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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是立冬之日,水始冰,地始冻,长河冰封,万物肃杀。塞北的冬天,比任何一个地方的冬天都冷,他就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去看这个世界。
咻的一声,利箭破空,正中十环。
郁白望着那个明晃晃的红点,脑中忽然浮现了少年时候,躲在草堆后面看着父亲教大哥搭弓射箭时的场景。
家里不曾在衣食住行上薄待他,只是有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
他忽听赵钧道:“朕……我不像老四他们,武功文采都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郁白有些愣,不知赵钧为何突然提起自己少年时候。他扭头看过去时,赵钧却已经极快地换了话题:“今年你生辰的时候,朕陪你放烟花。”
郁白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赵钧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靥明朗:“不准反悔。”
黄粱一梦终须醒
乌楼罗的消失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各隐秘之地搅起层层波澜。遥远的西北胭城在血水中浸泡,新任的单于用刀枪奠定了自己的地位。极南之地的苗疆,蓝桥站在熟悉的寨门前,却是孤翼只影,那个曾将他视如己出的云姨死在了异乡的皇城。
一众人中,只有赵钧按兵不动,每天上朝批奏折、逮着不顺眼的大臣教训两顿,要不就是在书房在寝殿不拘什么地点地同郁白胡闹,日子惬意的神仙都不换。
当然,就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好日子过久了糟心事也该来了。
上哪儿给郁白找一个长姐——赵钧在琐事中抽空琢磨。毕竟信可以伪造,凭空造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是麻烦。
“瞒得过一时,终究瞒不过一世,郁家一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终究不是陛下的过错,陛下何妨趁郁公子如今尚未记起……”
赵钧知道李德海的意思。说到底,同定安侯勾结的是郁家老爷,下旨抄没郁家的是先帝,郁白能怪他不出手相助,却不能恨他是罪魁祸首。
事情进行到这里,还有挽回的余地。先下手为强,总比郁白问“陛下可要随”时搜肠刮肚的好。
赵钧慢慢地掀了一页书,道:“朕已经给了阿白一个美梦,不愿让阿白看着它破碎了。”
“美梦”——李德海垂首,默然不语。
。
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奈何总有人同这梦境纠缠,最终假梦也成真相,真相却如虚妄远去。
芙蓉花树后头,郁白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凤十一闭嘴。
凤十一会意,老老实实缩成一只鹌鹑,却越听越不对劲,几乎浑身汗毛倒竖——这几个碎嘴子小太监叨咕什么呢?
什么叫“陛下专宠男妾、以至后宫无人”,什么叫“堂堂七尺男儿、自甘堕落狐媚惑主”?竟然还有什么“郁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有这么个不孝子孙”?再传下去,岂不是郁家那些陈年旧事都要翻个底朝天?
凤十一胆战心惊转头:“阿白……”
郁白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久没听过相声了,难得有人说的这么好听。”
我的祖宗,这是哪门子的相声哎——凤十一内心煎熬,深觉这样的流言再多下去,自己就离掉脑袋的那一天不远了。他忽听郁白道:“而且他们说的也对。”
当初既然接过了赵钧的香囊,这些后果他早想得到。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被赵钧勾动了心肠,然而在不知所以的宫人和外界看来,自己才是狐媚惑主的那一个。常人眼中,以男子之身服侍皇帝本就有违伦常,何况是自己这样无权无势之人,没给他扣什么黄河水患、泰山地震这样的黑锅就不错了。
那两人又嘀咕了一阵才走,郁白也尽数听完了,凤十一简直要怀疑他想铺纸磨墨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所以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爱听自己的黑料呢?
“回去了。”郁白突然起身,冷不丁补上一句,生生遏住了凤十一的脚步,“别跟着我。”
。
把冷暴力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吓退了凤十一的郁白确认了几次身后无人跟随,悄然无声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径。
因着后宫无人,许多婢仆都被遣散出宫了,偌大宫中只留了些洒扫宫人,小径尽头这几间房屋便是这些人居住之地,想必那嘴碎的两人就住在这里。
不说内里,单看外观便觉此处格格不入,同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分明只差遥遥几步,却如隔天堑。
怯生生的童音从他背后响起:“郁……郁公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抱着一篮衣物,仰着头看他。见郁白转过身来,小脸立刻红了。
“你是……”
“公子不记得写意了吗?”小姑娘怯怯的,“我……我之前在燕南阁迷了路,是郁公子把我领了出去,还给了我点心和银子让我去给阿娘治病……”
郁白沉吟片刻,颇有些新奇之感——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除了赵钧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往事。
他失忆一事并未广而告之,写意
只是个小宫女,不知道再正常不过。难得有个这样毫无心机又单纯坦诚的娃娃送上门来,倒是绝好的契机。因此他也不坦白,只装成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的令人如沐春风:“原来是你。你阿娘的病可好了?”
骗小孩子是可耻行径,只不过写意的年纪和阅历还不能辨别出郁白的“恍然大悟”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听见这句笑眯眯的“原来是你”,写意登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公子还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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