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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最后一面
柯安远没有想过这辈子自己还能再见到姚芯一面。
他原以为那天晚上,在京云地下车库的那天,他以平生最不体面、最落魄的模样出现在姚芯面前,歇斯底里地威胁他、咒骂他,转而又卑微至极地哀求他——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所以当他跟随其他囚犯一起前往探监室时,他望着空无一人的铁杆对面,并没有幻想过他的身影。
但姚芯就这样出现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距离他被逮捕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座城市的天气状况在这些日子里急转直下,接连不断地下着小雪,姚芯走进来时,头发与睫毛上还挂着洁白的雪花,很快就化为水珠,滴落下来。
他穿着一件牛角扣大衣,材质柔软的围巾包裹着他纤细的脖颈,挡住他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他秋水般的眼睛与冻得通红的鼻尖。
姚芯偏爱这样的穿搭,自从柯安远认识他时他就是这样,相似但绝不相同的大衣与围巾他好像有无数件。
冬天时见面,柯安远总是忍不住问他:“你不冷吗?”
“我不冷呀。”姚芯同他十指紧扣,笑眯眯地说,“很暖和的。”
于是柯安远便会在心里自嘲地想到,他可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怎么能体会到他们这些普通人所说的“冷”呢?
六年了,柯安远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没有变过。
他近乎贪婪地望着他,看他和看守所的警察交谈、出示证件,然后在对方的点头示意下微笑——不需要看他的嘴角,姚芯笑起来时眼睛会弯得像一轮月牙,甜蜜地勾起一道弧度。
柯安远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很快,那甜蜜的月牙消失了,姚芯调转方向,带着一种令柯安远陌生的漠然的表情,朝这里走来,最后落座在他的面前。
他们平静地望着彼此,拿着用以沟通的电话,但没有人开口。
哈,这个时候倒是体现出他们相恋五年的、无用的默契了。柯安远心想,嘲讽地弯了弯嘴角。
但姚芯并没有将其视作对自己的蔑视,他依然平静,仿佛对面的柯安远是一个陌生人,而他只是随意走进了一家咖啡馆——而不是乌烟瘴气的看守所,然后坐在了这个人的对面。
柯安远突然恼怒起来,为姚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为什么要来?”他开口说话,嘶哑的声音却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个月以来,他拒绝和监狱里的人说话。他的声带在久违的震动中疼痛,使他的声音难听且颤抖,“为了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你把我害得多惨?”
姚芯照旧望着他,并没有开口的意图。
柯安远冷笑一声,继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看到了——邋遢,肮脏,不修边幅,像野狗,像下水道里的耗子……你满意了吗?”
姚芯摇了摇头,他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到柯安远的耳朵里,有些失真,但平白让柯安远感受到一种电流走过全身的滋味。
他说:“柯安远,是你想让我来的,所以我来了。”
柯安远像是被什么点燃,他骤然提高声音,疯狂地否认道:“不!不是我!我根本没有想见你!是你自己来的!你……”他浑身颤抖着,不停地否认自己曾在“探视人员名单上”写上过姚芯的名字。
是的,他写了,并且只写了姚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甚至不愿意让父母看见他的模样,为什么要让姚芯进来?难道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吗?……
柯安远打了个哆嗦,骤然安静下来。
然后他们开始聊天。像普通的探视者与囚犯之间一样,像多年的朋友一样,但不像加害者与被害者,更不像相恋五年的情人。
“说真的,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柯安远已经放松下来,展现出他从未在姚芯面前展现过的,真实的自己的一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姚芯,突然又前倾身体,紧紧地盯着他,说,“你是怎么做到几乎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但只有我讨厌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讨厌的?”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如愿从姚芯脸上见到任何类似于生气或是委屈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裂痕,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一样。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柯安远不相信,认为这是姚芯作出的伪装。
可他却不可抑制地跌向回忆中——姚芯不知道的,他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新生入学的时候,柯安远作为大二的学生负责接待、帮助新入学的同学。九月的气温依然很高,太阳毒辣,火舌般舔舐着他的皮肤,柯安远已经忙活了一上午,几乎被汗水浇了个透彻。
他就是在这时看到了姚芯。
在高温的炙烤下,连空气都微微扭曲,姚芯两手空空地从校门走进来。他散发着和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芒,皮肤白得几乎在人群中发光,笑容满面地和每一个上前搭话的学长学姐耐心交谈。
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柯安远不知不觉地也向他靠近,他听见了他的声音,像一滴水从高处落下,圆润透亮,他轻声拒绝了旁人推荐的种种业务,被他拒绝的人也不见丝毫不满,也没有继续喋喋不休地宣传。
柯安远好不容易挤进包围的人群,扯开一个笑容想问需不需要帮忙搬东西,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姚芯的身后就跟上来两个成年男人——一个为他打伞,一个拎着行李箱。
于是柯安远伸出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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