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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既然已经出了城、回了果然居,为什么不能将外面的事都忘了,就只守在这里、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九皋是我家、丁翁村是我家,连家都没有了,我们又要如何过自己的日子?”
“九皋不在了,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为何偏要是这里?邱家、昆墟、金石司,外面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要你来做这些事?老天在宇内升平、四海祥和的时候让我们吃苦受罪、从未想过我们,需要拯救天下的时候又凭什么让我们挺身而出?对我来说,阿姊就是全部,我只需要守住阿姊就足够了。阿姊难道不是如此吗?”
他浅褐色的眼睛定定望着她,渴求、脆弱、爱慕被揉碎其间,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不”字,他便会当场在她面前破碎开来。
她望着那双眼睛,心底某个角落莫名一动,随即下意识开口问道。
“今天在钵钵街的时候,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吗?”
她的敏锐直觉胜过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总能穿透他重重伪装、直取他的弱点。他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心中为这一刻做着演练。
那朵纸花明明已被他撕毁,却好似仍压在他腰间,像一根毒刺折磨着他的身心。纸花传信的人没有落款,他也不认识那上面的笔迹,但某种强烈直觉已经给了他答案。
那是丁渺的传信。
那个面目模糊、与他有仇、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丁渺。
信的内容很简答,冬至为期,血债血还,如若不从,便会来找他身边的人。他不知道丁渺还藏着什么阴谋,对方究竟是如何做想对他来说也一点都不重要。但他不能置她于不顾。他的业债本就应当由他来偿还,如果是他的过往将她卷入其中,那么即使对方相约他在地狱对峙、清算旧债,他也必须要赴约。
他对那信上面的要求有多不屑一顾,在那人群中失去她后的恐惧便有多强烈。他想,如果她不再回到那城中,他便带着她逃得远远的,逃到谁也找不到的远方。但她终究不肯这样做,他也只能选择去面对。
或许当初琼壶岛上的另一种结局就是他无法躲避的命运。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轰隆而过、不过转瞬之间,紧缩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再抬起头时他已恢复正常。
“我只是因为找不到你有些气恼。”
女子没说话,目光在他眉眼间短暂停留,似乎在思索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
但他终究错过了最后的机会。片刻后,她已收回视线,玩笑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初在那宝蜃楼的时候,你不也撇下过我吗?这便算是扯平了。”她说完这一句又沉思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你若不放心,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就好了?以你的身手,还能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事呢?”
她有意夸赞他,他听了却没有半点欣喜。
“阿姊未免太自信了些,你怎地就笃定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笃定我会对你说的一切言听计从?笃定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深信不疑地认同?”他拿出了初见时的疏离,疏离中又透出一股狠劲,一口气说完后就背过身去,“阿姊要做什么与我何干?你若执意要回城中,我们便分道扬镳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为了留下她,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即使这样可能会令她伤心。
许久,他听到她轻声叹了口气。
“如果这就是你心底的真实想法,我也无法勉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与她紧贴的肩膀一空、她的温度迅速抽离。
炉膛里的柴火似乎暗了些、该翻一翻了,秦九叶欠了欠身子,手还没摸到立在一旁的烧火棍,已经被人一把从身后抱住了。
“不,不是的。”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只是不想你走。”
他实在高估了自己,他分明连片刻的分离、误会与冷落都无法忍受,竟还想着欲擒故纵那一套。他比她还要笃定自己会败下阵来,因为从来都是他在祈求,祈求神明给他的恩赐能够长久、再长久一点。
她轻轻拉过他环在身前的手,坚定不移地与之十指相扣。
“我答应你,就这最后一回。这次结束,我们就回到村里、回到果然居,永远永远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阿姊今天为什么要回村里?”他闷声开口,尖锐得容不下她丝毫回避,“难道不是因为阿姊也隐隐有种预感,这最后一回只怕很难结束了。”
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丝毫伤感与疲惫,至少此时此刻不想如此。
“不会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的声音坚定一如往昔,他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是明知道自己被骗却仍选择执迷不悟。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得驯服乖顺,对方便越会心怀愧疚。果不其然,她一点点挪到他身边来,用那张打了补丁的被子将自己和他一并裹了在被子里,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问道。
“你想做什么?今晚算我这个当掌柜的大方一回,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的。”
他得逞了,故作懵懂地抬起头来问道。
“寻常人家的夫妻晚上睡觉前会做什么呢?”
她也没同旁人做过夫妻,怎会知晓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不过夫妻之间,不就是……
秦九叶愣住了,脸上染出一片红色,只能用那烧得正旺的炉火作遮掩。但她迟迟开不了口,他已心生怀疑。
“莫非阿姊也不知晓吗?那不如换我来,司徒兄的那本花墟集我也多少看过……”
花墟集?那可不行!
“梳头!”
她脱口而出一个答案,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莫说夫妻,寻常人谁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梳头呢?但她必须坚定这个答案。
“对,寻常人家的夫妻睡觉前会帮彼此梳一梳头发。”
他抿了抿嘴唇,显然不想接受这个答案。但老旧木梳已被摆在两人之间,因为常年摆弄已经磨得发亮,女子掏出他赠给她的铜镜摆在一旁,局促的手指蜷缩一阵又伸开,最终带着赴死般的决心抓住那木梳,然后轻轻扯开了少年束发的发带。
女子的手指轻轻穿过了他的发丝,而那些发丝犹如琴弦般牵动着他敏感纤细的心神,弹拨出如潮声般浩大悠远的乐章。
动荡与不安、未知与恐惧、乃至生存的奥义顷刻间从他的身体中彻底抽离。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晨起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光亮而温暖。
空气中是淡淡的薄荷香气和柴火燃烧后的气味,窗外有雏鸟的清脆叫声。
相拥而眠的夜晚过去,她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张开的眼睫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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