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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淮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了。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唯一能用来丈量时间的只有潮汐——海水涨上来,漫过胸口,再退下去,露出膝盖。一次涨落,大约是一个昼夜。她数着潮汐,数到后来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大概过了很久。
海水浸泡的日子让她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被盐水一泡,疼得她浑身抖。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几乎不出声音。手腕和脚踝被海铁锁链勒出的伤痕已经溃烂白,散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她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大片大片的瘀斑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蔓延开来。牙龈每天都在流血,鼻腔里也时不时涌出暗红色的血块。她的左眼开始变得模糊。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在慢慢死去了。
黑暗像一头巨兽,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她的意识。她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挣扎,每一次醒来都现自己还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身上的伤口又多了一道,力气又少了一分。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像一记惊雷。
楚淮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到一束刺目的火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不止一支火把,而是十几支,伴随着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楚淮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面目。火光中,她先看到了金甲——靖海国天牢守卫的金色铠甲。但那些人不是来巡视的——他们倒在地上,无声无息,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杀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逆着火光走来。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红色劲装,乌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绝美的面孔。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她的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丝毫不像是闯入敌国天牢的刺客。
是一个女子。
楚淮怔怔地看着她走近,大脑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疼痛而变得迟钝,一时间竟想不出靖海国有哪个人物长这副模样。
那女子在楚淮面前蹲下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她腰间挂着的一块玉牌——白玉为底,上刻一个“顾”字,周围环绕着蟠龙纹饰。
楚淮的瞳孔骤缩。
大凌国,摄政王府,那个疯子家的。
“你就是楚淮?”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靖海国公主?”
楚淮张了张嘴,嗓子却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心疼的表情。
“被折腾成这样,”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朝通道方向喊道,“人还活着,但是快不行了,你快过来!”
通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
楚淮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到了幻觉。
夜从越。
他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两柄短刃,面容冷峻如刀削。但他的眼睛——那双她日思夜想的、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跪倒在海水里,跪倒在她面前,海水溅了他一身一脸,他浑然不觉。他伸出手,颤抖地触碰到她的脸颊。
“楚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楚淮,你看看我。”
楚淮的右眼中涌出泪水。她想笑一下,想告诉他她没事,但嘴角刚一动就扯裂了干涸的伤口,鲜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进海水里。
“你……怎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海水声淹没。
“别说话。”夜从越将她从礁石壁上解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铁链被解开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软得像一片落叶,他立刻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地、小心翼翼地。
那女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她站起身来,提着软剑守在通道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动静。
“快走。”她低声说,“这里妖气很重。”
夜从越将楚淮打横抱起,她的轻得令人心惊——她原本不是这么轻的。
他们快步穿过通道,经过倒了一地的金甲守卫,从天牢的侧门出来。
外面是靖海国王城的夜色。
月光如水,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楚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灼伤的肺叶传来一阵剧痛,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了。
天牢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黑篷黑帷,没有任何标记。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文士模样的男人,另一个是黑衣劲装的护卫。看到夜从越抱着楚淮出来,那中年文士立刻掀开车帘,低声道:“快上车,城门的通行文书已经办好了,靖海国的人不敢拦。”
楚淮被小心地安置在马车里,夜从越坐在她身边,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那女子跳上车夫的位置,亲自执鞭。
马车出了王城,上了官道,度更快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沉闷的声响,车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楚淮靠在夜从越肩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的意识时断时续。她听到夜从越一直在跟她说话,声音低沉而急促:
“楚淮,别睡……不要睡……”
“我们出来了,你已经安全了……”
“楚淮,你听到我说话吗?楚淮……”
她想回答他,但她太累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什么都抓不住——
“楚淮!”
她猛地睁开眼睛,现自己还靠在夜从越肩上,马车的颠簸让她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但这份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至少她还活着,至少疼痛还在。
车里除了她和夜从越,还有那个救了她的女子和中年文士。
那女子见她醒了,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来:“含着,不要咽。这是续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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