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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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第1页)

“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她轻声说,“像沙漠里的落日。”

阿勒坦愣住了。

它活了三百年来,听过无数种对它眼睛的描述。别的猎鹰说它的眼睛像黄玉,妖类同伴说它的眼睛像蜜糖,那些想买它的客人说它的眼睛像金子,每一个字都在衡量它的价值。但没有一个人说过,它的眼睛像沙漠里的落日。

那是它看了三百年的景色。每一日,它都立在断崖上看太阳沉入大漠,把整片天地染成熔金般的颜色,那是它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是它独自拥有的、无人分享的美丽。

“这只鹰妖,怎么卖?”轮椅上的姑娘直起身来,问旁边的猎妖人。

猎妖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姑娘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那辆虽然旧但做工精细的木轮椅,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这位小姐好眼力!这可是大漠猎鹰,三百年的道行,寻常人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也就是在下……”

“价格。”姑娘打断了他。

猎妖人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五……”阿蘅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够我们家两年的吃穿用度了了!小姐,我们不要了,太贵了,夫人知道了要说您的——”

“三百两。”姑娘面不改色地报价。

猎妖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姐,您这砍得也太狠了……”

“你的鹰状态不好,你给它下了禁制,再不解开,它不出七天就要废了。三百两,你不但不亏,还省了给它收尸的麻烦。”

猎妖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竟然能看出门道来。他犹豫了片刻,最后一咬牙:“四百两,不能再少了。”

“三百五十两。”

猎妖人盘算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阿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从荷包里数银票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姑娘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仿佛花出去的不过是几个铜板。

猎妖人将铁笼的钥匙递给姑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开禁制的药,每日一次,连服七日便好。”他顿了顿,难得良心现似的多说了两句,“小姐,这鹰妖野性难驯,您当心些。”

姑娘接过钥匙和瓷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阿蘅把铁笼搬上了木轮椅的后座,那笼子沉甸甸的,小姑娘搬得龇牙咧嘴,嘴里又嘟囔了一大堆。姑娘听着也不恼,偶尔回一句“阿蘅你力气真大”,把那丫鬟气得脸都红了。

阿勒坦蜷在笼子里,被推着穿过京城城的街道。雨越下越大,它透过笼子的栅栏看着前面那个坐在木轮椅上的背影。

它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不再被关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集市里了。

雨水冲刷着它身上的污渍,它闭上眼睛,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属于人族的气息。

沈府坐落在城东的一条深巷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沈家祖上出过两任翰林,如今家道中落,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书香门第。沈家老爷沈明远早年在翰林院编修,后来一场大病辞了官,在家中养病读书,不问世事。沈夫人王氏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出身,持家有道,但性子软,凡事做不了主。

真正做主的,是沈家的大小姐沈暮辞。

说是大小姐,其实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叫沈暮寒,在国子监读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沈暮辞今年十七岁,七岁那年随母亲上香,马车翻了,她从车里摔出来,右腿的胫骨粉碎性骨折,大夫说伤得太重,就算愈合了也下不了地。果然,从那以后,她的右腿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十年来,她坐坏过六辆轮椅。第一辆是她父亲亲手做的,木头不够结实,用了三个月就散了架。后来她自己琢磨着改进,在木轮外包了铁皮,在椅背后加了暗格,在扶手上挖出了放茶杯的凹槽。这些改进被天京城的工匠学了去,如今市面上好一点的轮椅都沿用了她的设计,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最初的图纸出自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之手。

阿蘅把铁笼从轮椅上搬下来,气喘吁吁地搁在沈府后院的廊下。沈暮辞自己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进了后院,让阿蘅去烧些热水来,又让她去厨房要一只处理干净的鸽子。

阿蘅瞪大了眼睛:“小姐,您真要养这只鹰?”

“我买都买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呢,不养岂不是浪费了?”沈暮辞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把钥匙,打开了铁笼的门。

阿蘅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小姐您别靠近它!万一它啄您——”

“它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啄我?”沈暮辞叹了口气,伸手探进笼子里,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阿勒坦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转动轮椅磨出来的。它本能地想缩,但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禁制像一条烧红的铁链锁在它的丹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那只手落在它的背上,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它凌乱的羽毛。

阿勒坦浑身一僵。它不是没有被人触碰过,但那些触碰都伴随着疼痛和屈辱,猎妖人的铁链,买家的挑剔拨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衡量它的价值。而这只手不一样,它没有用力,没有试探,只是静静地搁在它的背上,像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

“伤得不轻。”沈暮辞低声说,指尖仔细地摸过它翅膀根部的几处伤痕,“这里像是被什么法器灼伤的,都已经化脓了。阿蘅,去把我药箱里那瓶金疮药拿来。”

阿蘅不情不愿地去了。沈暮辞将阿勒坦从笼子里轻轻地抱了出来,鹰的体型不小,她用两只手托着,动作小心。阿勒坦被她抱在怀里,嗅到了那股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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