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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沈暮辞给它铺的棉被撕了个稀烂,把喂食的碗打翻了三次。阿蘅被它吓得不敢靠近,连沈暮辞来的时候它也对着她炸毛,龇牙咧嘴地出威胁的嘶鸣。
沈暮辞没有被吓到。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它疯,等了很久,等它泄完了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她才慢慢转着轮子靠近它,把一碗清水放在它面前。
“渴了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说话。
阿勒坦看了她一眼,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它忽然觉得自己很丢人,不像是活了三百年的妖,倒像是三岁的孩子。而那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女,反而像个长辈一样看着它,不责备,不追问,只是等。
那天夜里,阿勒坦做了一个决定。它要自己去解决妖丹上的残渣。禁制的力量本质上是一种外力施加的封印,要彻底清除,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灵力来冲刷妖丹。在它的认知里,人世间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只有一个——大凌国的皇宫。
历代帝王都在皇宫里供奉着龙脉,那些龙脉的灵力会凝结成一种叫“灵髓丹”的东西,是皇宫大内供奉丹药中的极品。它在集市上听那些灵宠贩子吹牛时提到过,说皇宫里的灵髓丹一颗能让妖类凭空增加百年道行,要是能让它吃上一颗,别说清除残渣了,说不定连人形都能变得比原来更完美。
它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整座天京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方,里面不只有禁军,还有专门的捉妖侍卫。那些捉妖侍卫的修为不比猎妖人差,而且人多势众,一旦被现,它这条三百年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那了。
但它没有别的选择。大漠回不去了,人形化不出来了,它总不能一辈子当一只普通的鹰,被困在这个小院子里过日子。
一天深夜,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沈府后院静得只剩虫鸣。阿勒坦见沈暮辞屋里的灯早就熄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展开了双翅。
它的翼展将近四尺,但在夜空中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那是猎鹰的天赋,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它从沈府的院墙上掠过,越飞越高,整座天京城渐渐在它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的舆图,灯火疏疏落落的,像是谁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皇宫在天京城的正北方向,占地极广,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肃穆的暗红色。阿勒坦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找准了灵力最浓郁的方向,朝着皇宫东侧的丹房一路飞去。
它低估了皇宫守卫的实力。
它的鹰眼在夜色中看得分明,东侧丹房的屋顶上蹲着两只石兽,那石兽身上隐隐有光纹流转,分明是某种感应禁制。它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两尊石兽,从丹房侧面的一扇半开的窗子钻了进去。丹房里弥漫着浓郁的丹药气味,大大小小的玉瓶金匣摆满了架子,它用鼻子嗅了嗅,很快锁定了其中一只散着最浓郁灵气的锦盒。
它用喙撬开锦盒,里面躺着三颗圆润的丹药,通体莹白,散着淡淡的荧光。它毫不犹豫地叼起一颗吞了下去,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它的丹田,冲刷着妖丹上的残渣。
那感觉又痛苦又畅快,残渣被一点一点剥离,妖丹重新变得晶莹剔透,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人形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丹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胆妖孽!竟敢擅闯皇宫偷食丹药!”
五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捉妖侍卫冲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件光的法器。为的是一个年轻人,是一只北极狐半妖,正是顾北斗。顾北斗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一看就是专门抓妖的老手。
阿勒坦翅膀一振,猛地撞向窗户。但窗户上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封印符咒,它撞上去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整间屋子都在震动,窗户却纹丝不动。一根带着倒钩的锁链从身后飞来,缠住了它的左腿,它拼命挣扎,那锁链却越收越紧,倒钩扎进皮肉里,痛得它出尖锐的嘶鸣。
“三百年道行的鹰妖,胆子倒是不小。”顾北斗冷笑一声,“拿下。”
又一根锁链飞了过来,这一次缠住了它的右翅。两个侍卫同时力,阿勒坦的身体被猛地拽向地面,它狠狠地摔在丹房的青砖上,背上的羽毛被扯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
它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三百年的修行,大漠上的日升月落,胡杨林里的孤寂修行,断崖上俯瞰苍生的快意,还有那个人类少女膝上的温暖——所有这些都在它脑海里飞掠过,像是一场来不及看完的皮影戏。
它不甘心。不是不甘心死,而是不甘心还没有好好地跟那个人告别。
“慢着。”
顾北斗抬手,捉妖侍卫们齐齐收手。
“这只鹰,不必杀它。”顾北斗说。
捉妖侍卫领皱眉:“皇宫规矩,擅闯者死——”
“规矩是死的,妖是活的。”顾北斗蹲下身来,用拂尘的柄轻轻挑起阿勒坦的下颌,“三百年的鹰妖,灵智已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腥气,说明它从未伤过人命。这样的妖,杀不得。再者——”他看了一眼那被打开的锦盒,“它只吃了一颗灵髓丹,罪不至死。把它送去轻罗馆关押三个月,期满放生便是。”
捉妖侍卫面面相觑,但顾北斗的话,他们不敢违抗,只好收起了法器,将阿勒坦装进一只贴满了封印符咒的铁笼里,抬去轻罗馆的牢房。
阿勒坦蜷缩在铁笼里,鲜血顺着锁链的伤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铁笼的底板上。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最疼的地方是胸口,那个位置有一颗丹药正在缓缓释放灵力,像是有一个温暖的火种埋在它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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