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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铭心头一惊,身子不由自主被他带起。
他自小家教颇严,其实自心中对君父威严始终存着敬畏之感,在家中从不违逆父亲,在朝中更不敢叛逆君主,刚刚那一挡已经是他被逼至极限之下的情急之举。此刻对方起身,神色举止间俨然又是那个天天在大殿之上发号施令的君王,积威所至,心中畏惧之感由然而生。
到最后,皇帝立稳时,他不由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两人片语不发,便已经分了高下。
皇帝静静看了他片刻,陈则铭觉察对方视线,不敢抬头。
皇帝被这一番折腾,早已败了兴致,“哼”了一声,拂袖转回床塌坐下,淡道:“好大的胆子啊……”此时此景,他居然语气平淡和缓,全然听不出喜怒哀乐,却是不合常理。
陈则铭心中更寒,怔了片刻,终于折了傲气,叩首道:“求万岁赐罪臣一死。”
“死?……”皇帝轻轻捏着被叩的手腕上,“说说看,为什么要死?”
陈则铭懊恼难当,方才自己激动之下,难道竟然伤了皇帝?
他俯着身体,不敢抬头,“罪臣冒犯龙体,死有余辜。”
“……说下去。”
陈则铭麻着胆子,“……只求放过罪臣家人。”
皇帝沉默片刻,“……又是讨价还价。”语气突然便带了愤怒之色。
陈则铭大惊,“不,不,罪臣不敢。”
“不敢?”皇帝突然直起身,冷道,“你连弑君都敢,还有什么不敢。”
陈则铭只觉晴天霹雳一般,险些晕倒,“万岁!!”
皇帝轻声笑:“弑君该判什么罪,你的家人能不能被赦,不用朕说了吧。”
陈则铭眼前发黑,哪里知道皇帝万人之上千金之尊,居然也做这种凭空诬陷的事情。定神一看,皇帝正玩味般地看着他的脸。
陈则铭心知若是对方此刻下定心思,全家便是一个也逃不掉,只得咬牙示弱:“万岁尧舜之君,不会做暴纣之事。”
皇帝沉默片刻,突然浮起一丝恶意的笑,低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却又清晰地说:“……朕刚才差点就把你当女人用了,你却还有心情拍马屁?”以他尊贵之躯,居然说出如此粗俗的话,实在让人料想不到。
陈则铭呼吸一窒,半晌无法开口,口中似咬破颗鱼胆般苦涩难言。沉默半晌之后,却还是不得不违心继续:“微臣所言均出自肺腑,句句是实……”
皇帝大笑。
两人都明知这是一戳即破的谎言,那笑声中便多了分轻蔑之意。
陈则铭心中难受,忍不住脸上发红,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挥手道:“好了,这话在你之前已有无数人说过,你说的不比他们好听多少,既然毫无新意何必罗嗦。”他停了片刻又道:“你下了必死的决心,朕自然不能强人所难,只是将来……”
陈则铭听他语气松动,忍不住狂喜。
却听头上那人淡淡道:“……将来若有再求朕的时候,却不怎么好说话了。”
陈则铭一凛,抬眼看去,皇帝似乎意兴阑珊,再不看他,倒头便睡了。更没开口让他起来,这自然是存了惩罚之意。
陈则铭不由低首,心知此后自己日子必然难熬得很,也不知道这位万岁要想些怎么样的法子来折磨自己,更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家中,那一家十几口人便是想逃也逃不了,想到此不由头皮发麻,满心的忐忑难安,倒也不觉得困或累了,只是跪在原地直发愣,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就这么到了天明。
之后的祭奠总算是平安无事。回到宫后,人们发觉皇帝对陈则铭是日渐宠爱,召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都道是从此陈府真的是要发达了,于是本来已经门可罗雀的陈府忽然一下热闹了起来,陈睹那些很久不曾来往的老朋友也突然络绎不绝了。
陈睹夫妇虽然早明白世态凉薄人走茶凉的道理,但见到儿子出息了还是遏制不住的欣慰高兴。
只有陈则铭一个人知道那每次见面的真相。
皇帝见他时,身边总坐着陈贵人。对外说起来大家觉得皇帝是体谅两人,陈则铭想到的却是那锦盒里的小木猴,皇帝这是设了个圈等着自己往里跳呢,他忍不住的汗毛直竖,举止行为更是万分的小心恭顺起来。对荫荫也再不露任何情谊,见面只称贵人,人后只唤她妹妹,不肯多与她说一句话。
日子一久,荫荫看他的眼神禁不住的渐渐变化了。
陈则铭并不是那种特别敏感的人,但荫荫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情绪变化都分外熟悉。见荫荫看向自己的目光失望中渐渐夹杂了不屑,不禁心中苦痛,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一日,陈则铭应召来见,到了御花园,却见水边亭内坐着一人。亭子四周用竹帘挡着阳光,但朦胧间还是看得出那是名女子,她身后站着两名宫娥,见他赶到,把帘子卷了起来。
陈则铭四下望了望,立在亭外,便再不上前,施礼道:“贵人娘娘。”
荫荫并不转头看他,只抬手挥了挥,那两名宫娥奉命退开。
陈则铭心中更是忐忑,立定垂目不语。
荫荫把玩手中茶盏,低声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看那些戏文,总是奇怪为什么薄性的从来都是男人,痴情的却总是女子……”
陈则铭心中一凛,已经猜出她心中所想,一时间心如刀绞,却不敢上前半步。
只听荫荫似是自言自语:“后来,我总以为有些人是不同的……其实是我错了,天下男人原来都一样……”说完骤然笑了一声,似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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