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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官家一般,被鱼丸别样的鲜美虏获的,还有不情不愿地回书院读书的宁奕几人。
钟鼓楼上的暮鼓刚歇,辟雍书院散学的铜铃也被书院里专司敲钟的老仆从敲响了。
今儿是春假后头一日上学,大多人都还有些心不在焉,连冯元这个讲学博士也是,一听铃声响了,立刻将书册夹在腋下,溜之大吉。
谢祁合上手中的《中庸》,书斋外已有其他书斋的学子涌出来,三三两两谈笑着从他窗前而过。书院的监生春季都穿相同的青衿衣衫、头带素纱儒士巾,走动起来衣袂临风,倒很有青云浮动的翩然之美。
尚岸将紫毫笔塞进藤编书箱,就听见一旁的宁奕将胡乱塞了一通的书匣往自家书童怀里一塞,细细交代道:“去定胜门外买一锅荠菜春卷来,要现炸的,让那摊主炸得焦一些,更香。”
书童神色平淡地抱着书匣子道:“你不记得了么?过完年定胜门外便不让摆小摊儿了,说是要在那儿建军需的粮仓,以后军粮急递的漕船全要在那儿中转,炸春卷的老头早不知搬哪儿去了。”
宁奕神色一僵,惊惶地攥住了尚岸的手:“完了啊尚兄,那我今儿难不成要去啄饮堂吃泔水?”
他只是来书院的头一日,便要受啄饮堂之苦了吗?
“不至于,你若不嫌弃,我带了我阿娘做的糖年糕,”尚岸同情地拍了拍他手背,“一会儿分你几块儿。我还带了阿娘去岁窖藏的糖桂花,与年糕一起沾着吃,香甜得很。”
“别提年糕了。”宁奕却脸色发青,哆嗦道,“过年时我家天天蒸年糕,吃得我都快成年糕了。”
尚岸耸耸肩:“那没辙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孟三忽然带着一股咸鱼味从外头窗子里探进身子来,“我娘塞给我一箱子腌咸鱼,分给你们几罐子吧?我实在吃不完,梦里睡觉都像泡在咸鱼里。”
宁奕捏住鼻子:“心领了,你…你还是自个吃吧。”孟三的阿娘手艺奇绝,最爱腌臭咸鱼、臭鸡蛋、臭冬瓜。臭鸡蛋和臭冬瓜倒还好,臭得不厉害,唯独那咸鱼格外臭。
听孟三说,他娘腌鱼,只将那小鱼去了头和内脏,便粗犷地抹上盐塞进盐水陶罐里腌制,一直腌到盐水都变得黏稠多汁,灰朴朴地带泡儿,泥封罐子一打开便能熏倒一屋子的人,就算腌好了。
孟三总说闻着臭吃着香,宁奕被他花言巧语怂恿得壮起胆子尝了一口,那日好悬没把他黄胆水吐出来,吐得肚子空了都还在不停干呕,最后头晕目眩瘫倒在地,闭上眼时恍惚还瞧见了去世的阿嬷。
“尚兄,谢九那你们……”孟三又看向另外两人。
“不用了,多谢。”尚岸也立刻拒绝。
谢祁露出微笑,轻轻摇头:“沈娘子为我备了不少吃食,我也不用了。”
沈娘子?
宁奕耳朵尖一抖,立刻扭过身来,两只手紧紧地把住谢祁的肩头:“你怎么现在才说啊?沈娘子给你备了什么吃食?速速招来!”
谢祁眨眨眼,略微回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来,一样样报菜名:“小菜有酸辣脆笋、辣白菘、甜菜心;瀌肉有猪蹄、鸡翅、鸭掌、鸭脖、五花肉、豆干、蛋;汤饼有鱼肉汤饼、菠菜、山药和胡荽味的速食汤饼;肉有腊肠腊肉和鱼丸;糕饼点心有香葱肉松酥皮馒头和蛋奶千层酥;零嘴有琥珀核桃、糖炒瓜子仁……”
谢祁还没报完,宁奕便“哇”地哭了出来,泪眼婆娑地抱住谢祁:“谢九啊,沈娘子还缺夫婿吗?我可以做小的……”
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便被谢祁用书狠狠地砸了一下:“你再敢胡说八道,一样都不给你吃!”
尚岸忍着笑直摇头,闻言也过来拍了拍谢祁的膀子:“恭喜啊,你的好消息我在家也听闻了,没成想你这么快便能抱得美人归了。”
孟三吃惊又羡慕:“啊?你…你真的……”
“孟三竟然还不知吗?谢九议亲之事早都传开了。”尚岸微微一笑。
谢祁人生得好、家世好又具才情,自然是许多当家主母曾放在心坎上衡量过多次的佳婿。若非他有数奇的批命,又自小定下了表亲,谢祁的婚事只怕早就不由自己了。
去岁谢祁不幸退婚后,也有些相熟的世交叔伯、婶母想为他做媒,但所有的好意,谢家大娘子都委婉地推了,不论是谁都没有松口应下。
如今风声透出来,谢家正在为次子议亲,还已经在过六礼了,这让与谢家有关系没关系的人家都忍不住要好奇地过问一句。
毕竟他未来的新妇是市井中当街卖食的平民人家,还是个拖家带口、抛头露面的二嫁妇。择选这样出身的妻子,在士族之中实在少见,他的婚事自然也成了各家各族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尚岸要回书院前夕,都被他阿娘唤来过问谢祁为何要娶平民女子,尚岸收拾着书箱,便问:“阿娘缘何要问我呢?”
“你与谢九相厚,自然问你。”
“既然如此,阿娘定然知晓,我身为谢九的友人,便只会说维护谢九的话。阿娘又何必多问了呢?”
尚岸笑着抬起头来,“若是阿娘执意想听,我想或许是因为谢九是发自真心喜爱那沈娘子的吧?世人之情,多系于皮囊才情、门第富贵,但若是有一日,色衰才竭、门第倾颓、财富散尽,为了这些才结为夫妻的是否也要散了?所以,阿娘问我,我不知如何答,但我信谢九心意昭昭,不必再以金石为证了。”
尚家大娘子听得失笑:“好好好,娘知道你的意思了,回头外头有人耻笑谢家,娘一定不掺和。行了吧?你连个心仪的女子都没有,说起这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但还是有不少守旧的人家人前人后嘲讽谢家失心疯,说谢家三年前跪下的膝盖再也立不起来了,为了能够苟延残喘下去,已放弃了长子,如今连次子的婚事也草草了之。更有些心怀两晋“王与马共天下”残梦之人,对此哀叹不已,认为自此以后,曾经最清贵辉煌的王谢都消散了啊,士族门阀或许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荣光了。
尚岸都懒得听那些话。
五百多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呢。
真逗。
谢家在这些流言蜚语中也很稳得住,自顾自筹备着六礼。尚岸也听闻了,谢家此次的聘礼甚至都是按照迎娶宗妇的礼法来预备的,不仅预备了金银首饰、锦缎田宅,甚至还寻人包了一艘大船去了临安、金陵、明州、泉州等地采买时新稀罕的舶来品压箱子。
一般聘礼有个十二抬便算多了,但谢家似乎已经备了三十六抬了,甚至还没备完。
尚岸出神时,宁奕已经整个人都猴在了谢祁身上。他两条腿夹在他腰间,死死挂在他身后,嘴里还不住地哀求:
“我错了我错了,我口无遮拦、我头脑简单、我怎么会和你抢沈娘子呢?我是来加入你们……呸呸呸,谢九你别瞪我了,我真不胡说了,我都听你的!
求你了谢九,今儿你便带上我吧!听你念叨得我都饿了,我想吃鱼丸和鱼肉汤饼,这鱼丸指定是南边的做法,汴京城里不常见的,我都没吃过这道菜,想必是沈记新上市的吧?再叫秋毫切点儿瀌肉、脆笋来佐餐,吃完咱们再来点那个蛋奶千层酥,这样一顿晚食便像样了。”
他勒着谢祁脖子不放,前后左右使劲地摇,恨不得把这些美味佳肴都从他身上摇下来似的。
谢祁快被他勒死了,原本他为了遮脖子上的印,还特意在来书斋上学前换了身对襟立领的里衣,把扣子扣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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