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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脚步雷大娃有些纳闷,这个点学校除了值班人员没学生老师啊,这是谁在操场乱叫乱喊呢?
正琢磨,风起,雨来。盛夏时节暴雨是常态,说下就下,势如倾盆,他正要往旁边的房檐下躲,心里突然一动:附中的操场上该不是王动吧?
也顾不得避雨,他拔腿就朝着附中方向跑去。
春风机械厂一共有四个附属学校,幼儿园与小学在一起、附属一中是高中、附属二中是初中、附属三是技校。挨厂子最近的是附属二中,如果走厂门到该校,差不多得多绕二十分钟,所以为方便在厂里家属区住的老师及孩子们,厂里就近在围墙上特地开了个小门,穿过去就是该校操场。
因为大多数孩子老师都是厂里的,所以这个小门平常就不关,就在一车间旁边,王动这么多年晨练都是进这个小门到附中操场,刚才喊的正是他。
抹着脸上的雨水,雷大娃跑到小门口,正好一道闪电在操场正上方闪过,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王动玩命似的在奔跑,边跑边喊。
暴雨如注,王动早已浑身湿透,脚下的炉渣跑道开始积水,每跑一步都激起水花四溅。
越跑越快,他已经听不到风声雨声雷声,也看不到闪电,只是越跑越能感觉到这空旷的操场上人声鼎沸,似乎回到了十年前。
……他在场上,在首都体育馆排球场上……他是全场的焦点,一次次高高跃起扣杀……观众木讷着鼓掌,没有欢呼没有张扬没有投入,只是机械性挥着胳膊重复着那些口号……体育馆周围的墙上全是大字报,斗大的字在灯光下像怪物扫视着周围……比赛结束,空荡荡的球馆,教练半夜黯然走进来,然后把脖子挂在球网上沿的钢丝绳上……
像被定住一般,雷大娃觉着只有眼球能动,头发也早已贴到了头皮上,他静静站在这个围墙上开凿的小门边,看着王动跑近跑远,一圈又一圈,心里莫名全是悲苦,“这个王动怎么了,究竟发生过什么?”
盛夏的雨来得快也去得也快,不到半小时,闪电远去雷声隐隐,雷大娃伸手拨拉了几下头发上的雨水,看着王动再一次跑过,叹口气转身脚步沉重往家走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跟谈加入球队的时机,他更知道如果不打开王动的心结,说什么都没有用。
回到家,老婆看到他如落汤鸡吓了一跳:“下雨前你们球队不就结束不玩了吗?不是说来咱家吃饭喝啤酒呢吗?这是在哪儿淋成个这样子?他们呢,怎么就你回来了?”
摆手,雷大娃进了卫生间马上又开门探出脑袋:“中午吃的饺子还有呢吧,油炸下,再把你拌的凉菜都装到饭盒里,我一会出去下。”
雷大娃是顶替父亲到厂里上班的,当时在农村已经娶了媳妇,这个人重义气、遵传统、不逾规,别看年轻轻就成了厂里的中层干部,但对大字不识几个的媳妇很好,眼看三十好几了也没生出个孩子,照样不埋怨不嫌弃。
这媳妇也懂事,做饭收拾家是把好手,其余从不多问多操心,就说刚才,雷大娃进门她问了一大串问题,没得到一个回答也不生气,转身就去炸饺子了。
简单冲了个凉水澡,雷大娃换了身衣服,提着俩饭盒就下楼了,路过厂里的小卖部,伸手又提了一捆啤酒,然后径直就走进了厂里的集体宿舍。
王动住在这个集体宿舍一楼的最里面一间,当年他跟父亲从北京被下放回来就住这里。
说起来王动的爷爷是这个厂的创始领导之一,但厂子建设起来没多久便调回北京,在王动很小的时候便因病过世了。
在那个特殊的时期,父子俩下放回来后,厂里并没有歧视他们,只是住房没有相关政策,原来领导住的小院早就拆了盖成了楼,且那时候都是公产,所以只能相对照顾,说是集体宿舍,但单独给了父子俩一间。
一晃十年过去,期间本来能分房,但王动父亲又调回北京,王动留下一个人也一直没成婚,所以这间单身宿舍就这么一直住着。
雨早就停了,该跑步该发泄也该结束了,雷大娃看王动宿舍门紧闭,自己两只手都占着便伸脚轻轻踢了下门:“王主任,在吗?”
门里没声响,摇头心想这是还没回来,转身正要往外走,正好看到王动赤裸着上身,擦着头发从这层楼中间的水房走出来,马上就笑了:“王主任,没吃饭呢吧,下雨那帮家伙没去我家喝啤酒,我睡不着就提过来想着咱哥俩聊聊。”
王动是听到雷大娃踢门的声音才出来的,暴风雨里发泄了一通,这会儿没觉着心情有多好,但生活总得继续,这么多年也隐忍惯了,很快就恢复到平常。
看雷大娃一只手提饭盒一只手提啤酒,赶紧上前伸手要接:“雷科长,我宿舍门没锁,快进来,快进来。”
摇头说“开门吧”,雷大娃咧嘴一笑:“我去车间问过了,今晚你不上夜班,不能再撵我走了啊。”
有些尴尬,王动赶紧上前推开自己宿舍的门:“不会,雷科长说哪儿去了,请进,请进。”
屋子不大,一尘不染。两张单人床靠里面墙,中间用衣柜隔开,洁白的蚊帐一个掀着一个垂着。靠窗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整齐码着几摞书,再就是外墙边的一个圆桌两把椅子,紧挨着是一个柜子。
将洗漱用品放到门边的盆架上,王动过去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半袖衬衣,匆忙穿上后愣了下但没再往下脱——他拿错了父亲的衣服,可以明显看到这衬衣左胸口有鲜红的“中国”字样。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件“国字号”出场服,但装着不在意。雷大娃把饭盒放到圆桌上,把啤酒放到地上,然后搓搓被捆啤酒的绳子勒麻的手指:“王主任,你这太清淡了,和尚日子!赶紧结婚吧,赵主席很会做饭,她家三口人都善良”,顿了顿,看王动惊讶的目光,赶紧解释:“我家跟赵主席家对门,她家是大户型九十平米,我家小门小户六十平米,她做了好吃的经常让春晖送,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嘛!”
恍然大悟,王动点头说“我都不知道,春晖没说过”,说着话看雷大娃揭开了饭盒盖子,赶紧打开柜子下面拿出两双碗筷:“我这就是对付过日子呢,雷科长请坐,我开个罐头。”
“叫我雷球,觉着不习惯叫声雷哥吧,我也不叫你王主任,就称呼你王动兄弟”,雷大娃摆手说“你嫂子中午包的饺子,我刚让炸了下,你先吃几个。还有这么多凉菜,可不用开罐头了,你这里没冰箱,打开吃不了就坏,咱俩今晚能把这些都消灭就不错了。”
“也不用拿杯子,对瓶吹吧,痛快!”
只字不提刚才操场上看到了什么,开饭盒摆放好,雷大娃咬开一个啤酒自顾自喝了一口,然后就开始讲球队,讲自己跟排球的缘分。
窗户开着,刚下过雨后没了那么闷热,对面另一栋单身宿舍楼里传出青工的嘶吼,估计喝多了,应该是民歌但没唱出啥旋律像狼嚎。
早就习惯了,俩人都也没觉着难听,这怪味道的嘶吼反而在这夏日的雨后夜里,荡漾出清凉。
在厂里十年一直在车间,王动早就习惯了工友们简单直接的生活态度,随即坐下伸手拿起瓶啤酒也咬下盖子,只是没有吐到地上,而是伸手从嘴边拿下轻轻放到圆桌边上。
刻意避开敏感话语,可句句不离中心意思。
雷大娃再喝一口啤酒,然后夹起一片黄瓜:“我先给你讲讲咱球队的情况”,他毫不见外,“咱”用得很自然。王动不动声色,知道纠正就显得过分了,也确实饿了,点点头夹了个油煎饺子塞到嘴里。
“咱球队现在十五个人,你今天晚上见了十一个,剩余四个有事请假,其中有个外号‘长毛’的,本名叫刘军,打过几年专业手球,个子高有弹跳,改排球后是咱的主力,在附属一中当体育老师。”
静静咀嚼,这个雷球说十五个是现有队员,晚上球场见的十一个里面,他这边的二传可以,雷球没问题,对面的麻敬有些基本功,那么加上这个“长毛”刘军,也就四个所谓主力。
再夹一个饺子,王动回想了他上场的简短几分钟,对面好像有一个拦网弹跳不错,其余真就是业余的业余了。
他也明白自己,这么多年隐忍不发不碰排球,但这辈子肯定绕不过这项运动,雷大娃说着他马上就开始构建厂队的阵容。
只是,谈到队友,他不由就想到了自己当年的队友,也想到了父亲当年的队友。
在国家队时候,自己的队友因为特殊年代,彼此不远不近,但有个叫王少雷的还是很谈得来,就是这个雷大娃的“雷”,只是性格大相径庭,王少雷不懂内敛一贯张扬,做人做事也有些急功近利。
另外还有谈得来的几个,基本都在搞跟排球有关的工作,其中有国字号教练。
但场上配合好,生活中就未必合得来,这么多年王动跟任何队友都没再联系,有两次聚会他收到通知也借故推掉了,心里的那个结打不开,他实在不想过多勾起回忆。
至于父亲的队友,父亲最好的队友,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队友举报,他们父子俩也不会被下放回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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