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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抓了把红枣与桂圆递给婉萍,笑着说:“听说你们还没有孩子?新年要早生贵子哦。”
婉萍接过红枣和桂圆忙着点头说:“托太太吉言。”
“眼下局势他们能回来不容易,这种时候一定要抓紧时间,否则把人放跑了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王太太笑盈盈地看着婉萍说:“最好啊,一次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好事成双。我十七岁嫁给依哥,算起来应该也不比你大多少,你看我们都有四个孩子了。”
“太太,生孩子很疼吧。”婉萍剥着桂圆轻声问。
“当然会疼,生老大的时候差点疼死我。”王太太见到婉萍脸色纠结,问:“你害怕生孩子啊?”
“继母生弟弟时,她在家里叫得特别惨,把我吓到了。”婉萍小声说。
“生孩子的确痛苦得很,但要是没孩子,万一姜培生再也回不来,可就只留下你一个人了。”王太太看着婉萍说:“刚出事的时候,你伤心难受肯定觉得能记得他一辈子,但实际上人总是会忘事的呀!可能过上十年二十年,那个你曾经心心念念的人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有一天你就发现除了照片,他什么都没了,活过的印子就只剩下两三张纸。婉萍,孩子不一样,他们是活的,你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你丈夫的影子,长相啊,性格啊,声音啊……”
王太太正说着话,小客厅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王太太侧头回应,推门进来的是位长脚鹤似的女士,细长眉、瘦鼻子、尖下巴,容貌精致年轻,只是身子过于干瘪。
“王太太啊!”那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婉萍觉得这猫挠人一样的嗓门很是耳熟。
“骆太太。”王太太笑着从沙发上起身,婉萍也连忙站起来向那位骆太太点头示好。
“这位太太是谁呀?”骆太太扭动着纤细的腰走进来,厚重的羊毛外套像裹在了一根旗杆上。
“我丈夫军中一位团长的妻子。”王太太说。
“噢。”骆太太挑起眉梢,用一种高傲的眼神瞥了眼婉萍,下巴轻动,说:“怎么称呼呀?”
“我丈夫姓姜,我叫陈婉萍。”婉萍自我介绍说。
“姜太太。”骆太太的每个字音都往上微微挑着。
同样尖锐的嗓门,同样傲慢的态度。婉萍一下子想起来,这位骆太太她的确见过。
1937年11月15日凌晨,从南京开往重庆的渡轮上,陈婉萍在船尾一片漆黑中遇到了两位太太,其中一位是宋太太,另一位嘲笑姜培生官职低微的便应该是这位骆太太。
从骆太太进了小客厅后,婉萍就再没机会跟王太太搭上半句。骆太太拉着王太太的手不停地说话,像一挺机关枪似的哒哒哒没个完。往后一个多小时里,王太太的小客厅里又陆续来了其他太太夫人,婉萍坐的位置越来越偏,她正担忧再来两位,自己是不是就得站着了。这时王家的女佣来到楼上,告知婉萍她先生打算离开。
“王太太我先走了。”婉萍向王太太道了别。
从王家出来,陈婉萍和姜培生沿着马路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婉萍因为刚才被那位讨厌人的骆太太挤兑了,脸上有些不愉快。
姜培生侧头看向婉萍,见她耷拉着脸就故意逗笑说:“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妹儿长得这样标致啊?连闹闹别扭都是副娇俏样子呢!小妹你嫁人了吗?要是还没婚配,方便告知下姓名吗?”
婉萍垂着眸子没搭理他,姜培生见状上前搂着人家肩膀,自顾自地说:“唉呀,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我们家的小妹吗?我就说谁能有这样好的福气?原来是我自己!”
姜培生想模仿重庆人说话,偏本身又缺了些语言天赋,一开口就成了四不像。就像说南京话、山东话要惹得婉萍发笑一样,姜培生说重庆话一样是戳在婉萍的笑点上,她没忍住笑出来,扭头看向姜培生说:“你又说这些话打趣我!”
“怎么能说是打趣你,我分明就是喜欢你呀,”姜培生拉住婉萍的手说,“今天天气好,我心情也好,你也别沉着脸了,高兴点儿吧。”
“我今天本来挺高兴。都怪那位骆太太!她瞧我的眼神都在看不起人,我听着她说话就生气。”婉萍皱巴起小脸说。
“拜高踩低的讨厌鬼多了去,你闲没事跟她有什么好斗气的?等将来我的官职升上去,她自然就有好脸色了。到时候你就能见着‘坐,请坐,请上坐!茶,上茶,上好茶!’的变脸。”对于婉萍的抱怨,姜培生全然不在意地笑着,把婉萍又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说:“拜访过王军长后,今天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你可以带着我到处走一走,就像从前在南京一样,也不需要有什么目的地,去你熟悉的常去的地方就好。”
前阵总是奔波着到处看房子,婉萍还没带姜培生出门闲逛过呢。今天他说可以随便走走,婉萍心情也是一下子由多云转向晴朗,她挽住姜维生的胳膊,笑着点头说:“你还没去过中央大学呢吧?我带你去歌乐山那边怎么样?”
“好啊,”姜培生一口答应下来,深吸口气,笑着说:“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分离
除了王军长,过年期间姜培生带着婉萍还去拜访了不少他的长官和同学。最忙的是初五,这天早上八点半两人从家里出来,到了晚上九点多才回去,十二个小时里面他们走了五户人家。婉萍在重庆生活四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这城里还有那么多所谓的“熟人”。张王李赵郑钱黄,别说名字了,光是姓婉萍都觉得自己没记齐全。这样的忙碌一直到元宵节前才算消停下来,婉萍睡前泡脚时对姜培生抱怨:“我走得脚也酸,笑得脸也僵,这十天送出去的礼钱足有我们家一两年的花销了。”“我也不乐意成天陪着笑脸到处送礼,但没法子,该走的人情还是要走。”姜培生挽起裤脚跟婉萍挤进了一个泡脚的木盆里,撑着膝盖,说:“大鬼小鬼都得顾全到,少了谁一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穿小鞋呢!上战场冲锋的不怕敌人迎面的子弹,最怕自己人在背后放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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