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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岑明止没有让季杉送,自己打了一辆车。
雪天夜里车不好打,但他运气很好,正好拦到一辆。当时车上还有乘客,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坐在后排,司机主动停下来问他,说那两名女孩子还有一百米就要下车,问岑明止愿不愿意上来。岑明止点了头,正好后面有人只能坐前面,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季杉,季杉没有办法,只好不再坚持送他。
司机的性格很热情,话有一点多。后面的女孩子应当是大学生,也叽叽喳喳地回应,同常年在城市各个角落跑的司机讨论本地风情,末了又感慨工资太低物价太高,普通人真是活不起。
路上的堵车延长了谈话时间,女孩子终于付钱下车,岑明止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听司机问:“小伙子在哪里上班啊?工资很高吧?我看你这打扮就贵得很!”
岑明止难以招架,只能回答:“我刚刚离职。”
他有回应,司机更加来劲:“哎呀怎么辞职啦?找到新工作没有啊?”
“还没有。”
“哎没工作压力很大的,还是要快点找新工作啊。”
“……嗯。”
新工作——岑明止无声叹息,其实他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投出去的简历虽然不多,不过质量很高,陆续都得到了回应。
但岑明止对于工作一事远比爱什么人来得挑剔。他的人生除了爱一个不那么正确的人,剩下的就只有工作。所以他在这件事上迟疑了很久,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新的环境能够给予他什么,新的工作能让他学会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还没有彻底决定好。
好在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总不会比第一步更难。回去时唐之清和孟瑶都在,正围在沙发上看这个月的杂志,客厅里开着明亮的灯。见岑明止推门进来,唐之清放下杂志:“回来了?”
他起身走过来,站在玄关前等岑明止换鞋。岑明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唐之清端详了他片刻,实话道:“你看起来不太好。”
“……”岑明止转头看向孟瑶,孟瑶对他笑了笑,说:“时间还早,先去换个衣服,我去阳台等你。”
岑明止从他们的表情里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可能有些糟糕。他听从孟瑶的话,进房间换下大衣,又出来,坐到昨晚他和孟瑶谈话的阳台躺椅上。
这个位置很好,比起书房客厅或唐之清的办公室,更能让他放松——窗外的星空总是使人感到自我的渺小,个人的烦恼忧虑在宏观世界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孟瑶在他身旁,并不急于开口。她与唐之清不太一样,唐之清做医生,习惯宠溺病人,而孟瑶做学术,更鼓励病人进行主动的自我治疗。
躺椅中央的茶几上摆着煮茶用的电陶炉,她装上一壶花茶,放在炉面上,耐心地等待岑明止调整情绪。
几分钟水后开始渐渐沸腾,细小的气泡冒出水面,发出破裂的声音。他们靠在躺椅上眺望雪夜,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多,气温也更低,整个城市笼罩在冬日特有的冷色调里,雪幕接天连低地,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定焦照片。
如果时间真的能就此停下似乎也好,但水开了,水面的震动像倒计时结束的铃声。孟瑶调低电陶炉的火力,说:“晚上怎么样?”
岑明止说:“已经告诉他了。”
孟瑶给他倒茶:“那很好,对你来说是好事,明止,不要让他的情绪影响你。”
我知道,我在克服,岑明止点头,说:“元旦我打算去一趟新西兰。”
话题很突然,孟瑶侧目:“新西兰?去度假吗?”
“嗯,那边的公司给我发了邀请函。”
孟瑶有些惊讶:“那就是去工作?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决定。”岑明止说:“两个星期的参观期,去看一看,如果合适,可以再决定入职。”
“如果不合适呢?”
“那就当作度假,两个星期后我会回来。”
“这样……”孟瑶停顿了片刻:“那其他地方呢?我是说如果那里不好,你还会尝试其他地方吗?”
她的目光很平静,也很包容。被这样的目光注视,难免会生出一些力量,岑明止对她笑了笑,说:“会的。”
“之清会伤心的。”孟瑶叹了一口气,又很快衷心地为他高兴起来:“我们的老朋友要独自远行,而我们只能祝你找到想要停留的地方。”
世上最难停下是时光,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九的夜晚,岑明止陪孟瑶洗干净茶具回到房间,向对他发出邀请的公司回复了邮件。
然后他订下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飞往奥克兰的机票,开始搜索当地旅游攻略。
他曾为公务走遍世界各地,旅游却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体验。这方面他不是很有经验,于是翻找攻略,从摄影师们的照片里决定了要去的地方。特卡波湖有星空和花海,马瑟森湖畔群山环绕,瓦纳卡的直升机下是绵延的南半球雪山。
他可以做一名最普通的游客,走遍那些只有游客会去的地方,看一看这个国家的美丽,再决定要不要在此停留。如果要,那么三年,五年,十年……直到他想要回来,或者不再想要回来。
岑明止没有睡,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规划出旅游路线,订好了沿途的酒店。
他在纸质的备忘本上记下这些,水笔笔珠滚过略微发黄的纸面,留下工整的黑色字迹。缓慢的书写使他静下心来,那些想要颤抖的、泪流的痛楚得到了缓解,夜晚也变得不再太过难熬。
但胃还是痛。
黎明时分他合上笔记本,拉上了窗帘。他决定睡一觉,睡醒后返回自己家中,拿他的证件,收拾一点行李。
他去洗了一把脸,从抽屉里拿出唐之清给的安眠药,按照剂量服下两片,药物带来的睡意迅速将他淹没。
他知道睡醒以后胃不会再痛,心可能也是。他将在飞机上跨越新年,将在大洋彼岸寻找新的人生。
但愿他可以找到,但愿这趟旅行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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