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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药房时,许瑶正用棉棒蘸着温水给父亲润唇。
老人腕间淤青褪成鹅黄色,像春日将化的薄冰,她忽然想起薛寒后颈那道结痂的伤痕——扛圆木时麻绳磨出的印子,还沾着松木香。
“瑶啊”
许父忽然攥住女儿的手指,在掌心画了颗歪扭的五角星。
药香里翻涌着十四岁那年的糨糊味,红星牌钢笔在入团申请书上洇出墨痕,父亲的手也是这样抖。
窗台荷叶包沙沙作响,许母用盲杖尖轻点西南墙角:“昨儿雏燕争食,翅膀扑棱得跟小风车似的。”
薛寒临走前补了块挡风的木板,此刻新刨的木茬还泛着湿润的光。
深夜查房的小护士“呀”了一声,赤脚医生手册躺在月光里,陈皮那页夹着片风干的橘皮。
许瑶用指尖摩挲半个指印,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斧劈柴火的闷响,一声声震得她心口发烫。
晨露未晞时,村长握着旱烟杆敲响药房门框:“老许头能坐起来了?”
他瞅着正在喝粥的许父,烟锅子在门框上磕出火星,“得嘞!晌午祠堂摆席,咱也学城里人搞个康复仪式!”
旧祠堂里飘着新鲜浆糊味,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旁,不知谁用红纸剪了“平安康泰”四个字。
八仙桌上摆着百家凑的吃食:王婶烙的荠菜饼还带着灶膛余温,李会计媳妇纳的千层底布鞋用红绳扎着,最当中那碗酒酿圆子飘着嫩黄的桂花——是村头刘奶奶拄拐走了三里地送来的。
“瑶丫头可是咱村头一份的孝女!”
会计媳妇往许瑶的确良衬衫口袋塞了把南瓜子,“你爹喝的中药渣子都能堆成小山包了。”许瑶低头抚平衣褶,忽然瞥见门边闪过半片深蓝衣角,心跳漏了半拍。
老槐树影斜过青砖地时,村长举着搪瓷缸喊:“都满上!”
米酒在粗瓷碗里漾开涟漪,许瑶被推到人群中央,发间不知何时别了朵野蔷薇。
她望着父亲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那个雪夜——薛寒背着高烧的老人踹开卫生所大门,军大衣结着冰碴,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
暮色渐浓,祠堂横梁上燕子归巢。
许瑶帮着收拾碗筷,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夜风,带着雪松气息。
发间野花轻轻颤动,像是有人穿过满院槐花香,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抹淡粉上。
暮色染红祠堂飞檐时,薛寒背光站在门框边。
深蓝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小臂。
许瑶转身撞上他的目光,指尖碰翻的搪瓷杯在青砖地上滚了三滚,米酒洇开的痕迹像朵颤巍巍的梅花。
“薛同志来得正好!”
会计媳妇眼疾手快往他怀里塞了碗酒酿圆子,“昨儿给老许家扛粮袋的准是你,裤脚还沾着晒场的麦芒呢。”
她促狭地朝许瑶挤眼,鬓角银簪坠着的红绒球跟着晃。
薛寒喉结动了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青瓷碗,桂花蜜的甜香缠上他袖口的松木味。
许瑶蹲身捡杯子时,瞥见他裤管下露出的军用胶鞋,鞋帮上还沾着后山新翻的湿泥——那是采药的小径。
“听说卫生所换了新药柜?”
孙志强阴恻恻的嗓音突然插进来,三姐跟在他身后,水红的确良衬衫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咱们薛同志真是好人,连木匠活都抢着干。”
薛寒仰头喝尽碗中甜酒,喉结滚动时牵动后颈结痂的伤痕。
许瑶想起那晚他扛着药柜撞开雨幕,雨水顺着军绿色雨披淌成溪流,木料清苦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在值班室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志强哥这话说的。”
许瑶突然站起身,发间野蔷薇擦过薛寒的肩头,“上回三姐摔了搪瓷盆,不也是薛大哥帮着焊的?”
她故意咬重“三姐”两个字,看着孙志强脸色由红转青。
村长旱烟杆敲在供桌上咚咚响:“都消停!老许头能下地走路是天大的喜事。”
他烟锅子朝门外一指,“志强你带着这位女同志,去把晒场的笸箩收收。”
三姐绞着帕子还要说什么,王婶突然举起油汪汪的锅铲:“哎哟这野猫哪来的?”
黑黄相间的狸花猫正扒着三姐的网兜偷鱼干,惊得她尖叫着往孙志强怀里钻。
满祠堂顿时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好个夫妻双双把家还”,臊得两人落荒而逃。
晚风穿过雕花窗棂,吹散许瑶颊边的碎发。
薛寒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你爹的止咳药”
他摊开掌心,油纸包着的枇杷叶还带着露水,“晨露时摘的。”
许瑶接过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茧,粗粝触感激得她心头一跳。
供桌上的煤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将两人影子投在“平安康泰”的红纸上,交叠处恰似十指相扣。
“薛同志!”外头突然传来小护士的喊声,“卫生所有你的加急电报!“薛寒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许瑶发间的野花飘然坠落,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粗糙指腹擦过柔软花瓣,两人俱是一怔。
许瑶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发现那电报封皮泛着军绿色——和上个月武装部来人时的信封一模一样。
祠堂横梁的燕子扑棱棱归巢,檐角铜铃叮当,像是预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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