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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紫宸殿内外川流不息,各地封疆大吏依次觐见,呈上贺表与述职文书。
在千篇一律的贺表和客套话之后,面对不同地方的官员,长安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治所的关键问题,或询问某项政策的后续,或提及某位能吏的考评,显示出对地方政务绝非浮于表面的了解。
她的话语不尚空谈,句句切中要害,既有对过往功绩的肯定,也有对当下问题的洞察,更有对未来的规划,温和勉励能让臣子心生暖意,言辞恳切也能让臣下倍感信任,哪怕偶有警示之语,也是点到即止。
而在分别接见几位封疆大吏时,长安又会格外细致,谈及幽州的边防布防,她能精准指出哪处关隘兵力薄弱,哪处适合屯兵屯粮,谈及剑南的茶马贸易,她能细数贸易路线的利弊,提出减中间环节以利边民商贾的构想,谈及科举改革时,她又能对寒门士子的境遇感同身受,再一次承诺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在接见一位来自河东道的观察使时,长安甚至能随口说出他治下某县去年因雹灾歉收的具体田亩数,并关切地询问朝廷拨付的赈济种子是否已足额放到农户手中。
那位观察使原本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脸色,瞬间变得肃然,继而涌上难以言喻的动容,陛下不仅看到了他递上的奏报,更将百姓疾苦放在了心上。
这样的君臣奏对,往往会持续许久。
当臣子们从紫宸殿躬身退出时,许多人额角都渗着细汗,心中却是滚烫与凛然交织。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贺表,更有各自治地的难题和隐忧,乃至某些不便明言的苦衷,而新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些藏在公文套话下的真实信息,给予切中肯綮的指示或承诺。
众人都知晓,新君长自边陲,从未接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原本还担忧圣人只通军事不晓庶务,但谁料圣人竟对各地军政和民生之事了如指掌,小到将士冻伤人数,大到江南春耕筹备,无一不晓,无一不察,这份细致与关切,绝非深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君主所能具备,也绝不是前任之君能做到的。
这些封疆大吏和地方要员,在来之前或许收到家族的来信,或许听过一些人的抱怨,但在那场晚宴和御前对话结束后,心中的摇摆渐渐褪去,只剩下对天威的敬畏和对务实明君的折服。
随着这些封疆大吏和州府主官陆续结束觐见,离开京城返回各自的任所,一股无形的波澜开始从王朝的中心向四方扩散。
驿站快马传递的,不仅仅是官方文书。
随行的属官和家仆,乃至同路的地方官员之间,口耳相传着在紫宸殿的所见所闻。
“陛下真乃天纵英明!对我等治下情状,竟不比我们这些当父母官的差。”
“何止是清楚!我半年前上过奏折言说治下的难题,本已不抱希望,谁知陛下竟也知道,还给了明路……当真是夙兴夜寐,不辞辛劳。”
“赏罚分明,思虑深远,更难的是那份体恤下情的心,说起边军冬衣的厚度,陛下眼里是真有忧虑。”
“宽仁却不失威严,务实而不尚空谈,有这样的君王,是我大唐之幸!”
这些赞誉,最初或许带着几分敬畏与谨慎,但很快便在各种私下场合中酵传播。
关于新君如何明察秋毫,如何宽厚待下,如何睿智果决,如何心怀天下的种种细节,被不断的讲述和丰富,在经历了昏聩年迈的帝王和连年战乱后,大家终于等到了明主。
这股风气甚至影响到了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中开始流传起女帝临朝,洞察万里的种种逸闻,甚至还翻出了之前带兵打仗时的神勇。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全然信服。
一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和利益受损的集团,暗中的不满并未消散,反而因这种如潮的赞誉而更加不安和警惕。
当最后一批离京的车马驶出春明门,京城渐渐从登基大典的喧腾中沉淀下来,恢复了往日庄重而有序的节奏。
王朝广袤疆土上的无数州县衙门和军营府库中,一种新的气象正在悄然萌。
地方官吏办事时或许会更认真几分,戍边将领巡防时或许会更警惕一些,因为他们知道,在遥远的京师紫宸殿内,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以及其上每一个人的作为。
她信任且关怀他们,他们就要尽忠尽责回报圣恩。
长安站在紫宸殿高高的台阶上,远眺着宫城外恢弘的城池与更远处的天地轮廓。
春风拂过她的玄色袍角,带来些许暖意。
恩威的雨露已施,人心的土壤正在松动,那些蠢蠢欲动的虫豸,也不甘心再等待了。
几日后,宁国公主再次来到紫宸殿。
她垂着眼,声音轻柔,“陛下,皇祖父说自从年夜宴时见了几位老王爷,便时常念起故人。”
“如今他自觉年事已高,精神日短,想趁着还能动弹,在兴庆宫设个小宴,请几位多年相伴的老伙计来说说话,看看戏……特让孙女来问陛下的意思。”
长安正在批阅奏疏,闻言笔尖略顿,抬头看向宁国。
来人依旧穿着素净的宫装,姿态恭谨,“皇祖父说了,只看一场戏即可,不会兴师动众花费甚多。”
长安放下朱笔,“祖父既有此雅兴,自是应当。”
“兴庆宫本就是祖父颐养天年之所,设宴待客,情理之中,需要什么尽管让内侍省去安排便是。只是祖父年迈,不宜过于劳神,宴会的操持,还须宁国你多费心照看。”
宁国公主行礼应是,又补充道:“皇祖父也说了,都是些闲散老臣旧识,说些陈年旧话,只是寻常家宴,不敢惊动朝堂。”
“朕明白,”长安点头,语气随意,“他老人家舒心便好,你且去回话吧,就说安心设宴,不必有担忧。”
宁国公主躬身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长安重新拿起朱笔,却在奏疏上悬停了片刻。
财:“虚空钓鱼?”
长安握紧手中的笔杆,笑道:“鱼都聚在一起了,直接用网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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