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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钧南没有说话。一分钟那么短暂,但又那么漫长。他走到阳台,冷空气扑面而来,周钧南不自觉地被冻得一抖。等时间一过,周钧南皱着眉说:“一分钟到了,你搞什么鬼?借酒消愁呢?”
回答他的是郑毅文小小的呼噜声。他睡着了。周钧南有些惊讶地把手机屏幕远离耳朵,是一分钟不是一小时,没错啊,郑毅文怎么睡得这么快?
周德明走过来,隔着玻璃对周钧南打手势,用口型说:“进来别冻着!”
周钧南重新走进温暖如春的客厅,呼出一口气,背对着他说:“爸,借我一辆车呗。”
周德明的男低音瞬间上扬,说:“年三十晚上借什么车,滚去睡觉。”
“哦。”周钧南利索地滚了。
滚完没一会儿,他又在楼上问:“那年初一可以借吗?初二?初三?”
“今晚我不想骂人。”周德明深呼吸,冷笑一声,“建议你明早再来问。”
只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周钧南有时候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在郑毅文沉默的“一分钟”里,他联想到许多种可能。
这一个画面似曾相识,他在开车上路之后,打开电台时忽然想到——是不是他们去年分开时,郑毅文也这么说过。当时,他在想什么?他又发生了什么?如今,又会是什么?
盛泽辉在群里疯狂艾特周钧南,叫他过年出来打麻将,周钧南只好在服务区停下的时候才回他:【来不了,我开车呢。】
盛泽辉:【?】
盛泽辉:【开什么车?卡丁车?】
周钧南:【……神经。】
盛泽辉:【不是,你大过年的跑哪儿去啊,这才大年初二。】
周钧南:【我去找郑毅文。】
盛泽辉:【……】
盛泽辉:【过年好,你俩都好,再见。】
比起年三十的高速拥挤,初二这天的确好了许多。天冷,周钧南在服务区买了热咖啡,站那儿一边喝一边遥望远方。树叶都掉光了,天空冷清,云几乎没有,天并不是蓝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老旧的斑驳。周钧南看着天空,奇怪地联想到干涸的金鱼缸底。
他爸一定知道些什么了。周钧南想。但周德明现在还是不想和他谈这个事情,车祸以后他爸的脾气仿佛收敛了一些,周钧南却觉得这似乎只是炸弹爆炸前的倒计时阶段。
车借给了他。没问他去哪儿。周德明只是在他出门之前叮嘱他,要注意安全。周钧南仰头把纸杯里咖啡一饮而尽,接着继续去开车。
天色逐渐暗淡,冬天天黑得更早,周钧南不喜欢开夜车,但好歹出发得早,路上随便吃两口面包对付一下,节省不少时间。
在周钧南就快开到小路上的时候,之前给杨悠乐发的消息她终于回复了。周钧南问,郑毅文昨天在喝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杨悠乐一定经历了相当长的犹豫,几个小时候后才回:【他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你,但我奶奶在过年之前去世了。】
周钧南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扫过,方向盘有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滑不溜秋地想要从他手心里挣脱,他连忙踩刹车,把车停在无人的路边。
什么?周钧南想。杨秀珍……外婆去世了?他把杨悠乐发来的消息仔细看了好几遍,车里的空调送着暖风,周钧南只穿着衬衫和白色毛衣,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单个汉字都变得陌生。
郑毅文什么也不说。周钧南在持续的空白与难受之中,恍惚地感受到的另一种情绪是……失望。他不愿意对自己说这件事,是因为什么?可他喜欢他啊,一定会想要在这种时刻待在他身边的。
周钧南想着想着,突然狠狠地拍了一把方向盘,整个人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良久,周钧南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伸手捏了捏太阳穴,打算继续开车。
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过多地谈论“死亡”。
这对周钧南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一个概念。
他自己的爷爷奶奶去世很久,关于他们,周钧南只有模糊且温暖的记忆,但没有痛。所以,周钧南知道他并不能感同身受。最后的一段路,周钧南开得很小心翼翼,他又想起盛泽辉之前来的时候说,一不小心就容易开到坑里去。
冬季的乡村格外安静,没有了农忙时候的热闹,没有了蝉鸣和叽叽喳喳的鸟群,没有了夏风,也没有被风吹动的树海——现在周钧南一路望过去,只剩下一排排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四处都没有声音,仿佛只有周钧南一个人。
不,也许……还有一个人。
周钧南缓慢地开着车,和夏天时候一样,在经过转弯口的那棵大树时,看见郑毅文穿戴整齐,脖子上依然戴着他送给他的米色围巾,手上则是一双半截手套,郑毅文修长的十指只露出一半。
他面对着光秃秃的田野,正在树下……吹竖笛。
周钧南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又笑起来,他想,大冬天的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郑毅文会在这里吹竖笛?他……他怎么每次做的事情都让自己意想不到。
而后,半年多前的记忆再次跳入周钧南的脑海——那时也是在这个地点,周钧南骑着车要去吴强家里抓鱼,看见郑毅文站在树荫下。
啊。周钧南发现自己好像又能理解郑毅文在想些什么了。那是另一个葬礼,属于一只他们两人都不认识的小鸟。
周钧南小心地把车开过去,悄悄地摇下车窗,想听听郑毅文在吹什么。那笛声断断续续,一会儿气息微弱,一会儿直冲云霄。但那首曲子太过耳熟能详,几乎每个小朋友都学过,即使郑毅文吹得不好,周钧南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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