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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崔王妃为他做了很多,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她就是宇文霁的母亲。
他小时候甚至还各种胡思乱想,崔王妃会害他,害他的生母。当时那么想无可厚非,可如今朝后看,当时实在是小人之心。
宇文霁又道:“娘。”
他现在处于精神异常时期,这一声娘叫得十分刻板,但却十分顺口。若是正常的宇文霁,即便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也可能叫不出来,因为他要顾及亲娘素合。
崔王妃也愣了一下,她没笑,反而忧虑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摸到了宇文霁拱起的手掌上。
作为儿子,宇文霁给了她一个儿子能给的最好。不只是物质的,还有精神的,外头的家里的。崔王妃没生育过子嗣,她不知道旁人说的骨血相连的感觉,但她的位置,却见多了空有血脉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之间做出的龌龊事。
父亲兄弟多些,母亲姊妹少些,可人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奇怪。
她小时候就对血脉这事儿没了什么念想,旁人家庭和美,受爹娘宠爱,她也不羡慕。因为爱这个东西……会淡的。他或她能爱你,也能爱别人,或者今日爱你多一点,明日爱你少一点,毕竟爱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
反而利更稳当些,利这玩意儿一直捏在手里,逐利而来的人,反而更稳当。
她嫁给宇文良那夯货,是出于利益考量。到了年纪没有生育,好好教养宇文霁,是利益考量。留着宇文霁的生母,到了时间告诉给他,也是利益考量。
这孩子太出息了,且又重情,与其让他自己偷摸着找,不如说明白了。其实宇文羽和宇文婷的娘,也在她身边留了五年,之后方才嫁了,后来也不让她远离,就在左右留了十年,就是为了看这俩孩子的情况,再看这女子以及她新嫁的那家人是如何的做法。
她没告诉他们生母,因为没必要了。都是聪明人,没人添事。
一个不追求爱,“拈轻怕重”的人,却得到了沉甸甸的爱。从宇文良那儿(夫妻),从宇文霁这儿(母子),甚至从素合身上(姐妹)。
“大趾……”当年,她的手很大,能轻易包裹住小大趾的两只手。现在,她的手已经很小了,完全裹不住小大趾的一只拳头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她对于儿子最大的祝福——愿他政权安稳,愿他长命万岁。
她又踮着脚,抱了抱宇文霁,她很少拥抱这个孩子,但这一次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夜里,吕墨襟陪着宇文霁吃完了晚膳,没走。
孝期,宇文霁不该与吕墨襟同房,但他没劝吕墨襟离开,宫人们也没有谁多看一眼,崔王妃和素合那儿,更是没派人过来说什么,只是把紧了宫中门户,不让这事儿传出去。
宇文霁躺在床上,吕墨襟并排躺在他身边,不过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了一些。
宇文霁突然便觉得冷的厉害了,且胸口又开始丝丝缕缕的疼了。他偷偷摸摸地转身,偷偷摸摸地朝着吕墨襟蛄蛹,他的脑袋缓慢地,抵在了吕墨襟的肩膀上。
吕墨襟就没睡,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顶。宇文霁靠过来了,他也没动,呼吸都没乱的。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胳膊冰冷的湿润感。可宇文霁是没有声音的,黑暗的床帐里,宇文霁的呼吸声也是平稳的,甚至比吕墨襟的还要稳。
犹豫了一下,吕墨襟没有抱着宇文霁,他总觉得宇文霁现在像是某种惊恐的小动物,可能因为寒冷或其他的什么原因跑到了人类的身边,然而只要人类的动静稍大,这个小动物就会立刻跑掉。
瞪了不知道多久,吕墨襟恍然感觉到眼睛发干,原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突然,耳边想起了一声细弱的抽泣声。
但这声音太短促细小了,以至于让吕墨襟不由得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猛然睁开眼,呼吸也乱了一瞬,依偎着他胳膊的“小动物”宇文霁立刻便退走了,吕墨襟感觉不到他靠着自己的触感了……
吕墨襟在黑暗中安静地咬牙切齿了一会儿,犹豫着,没转过身去抱他,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慢慢地,宇文霁再次靠了过来,也再次将额头抵在了吕墨襟的胳膊上。一切再次重演,这一回,但一直到天亮,吕墨襟都没能再次听到宇文霁的抽泣声,仿佛那一声,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吕墨襟起身的时候,胳膊的位置湿了一片,凉飕飕的,而宇文霁已经侧过了身,背对着他,面对着墙,好像泪水跟他无关。
宇文霁现在不正常。
吕墨襟知道,宇文霁自己也知道,亲近的两位母亲知道,甚至大臣们都看出来了。
可吕墨襟再心焦,也只能第二天继续来守着他,但在那一夜之后,宇文霁夜里睡觉就真的老实睡觉,再不朝他身边凑了。吕墨襟有心抓着他摇晃,又实在怕惊到了他。结果急得吕墨襟舌头和嘴角长满了水泡,又因为熬夜,两眼青黑。
与他相比,宇文霁神情冷漠,表情泰然,皮肤状况非常好,只因孝期不能刮脸,所以胡子渐渐长出来了——群臣,包括吕墨襟也一样,毕竟国丧,老百姓都不能刮脸,亲儿子更不行。
至于王妃和侧妃,两人每次露面,泪水就没有停过,御医随侍在侧,就怕两人有个万一。
宇文婷尚且在赶回来的路上,宇文羽哭得没眼看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有的大臣就觉得不好,陛下不够哀痛,不够孝顺,这可不好。
有人便看向了桶义,这位可是朝堂上直臣的标杆,结果桶义真的上去了,可他张口说的是:“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切勿哀毁过度。”
不明所以的大臣们:“???”
可以紧接着,文武大臣就站出来一群,以吕相为首,一起行礼道:“陛下,切勿哀毁过度。”
不明所以的赶紧都跟着行礼,因为这可都是天子近臣。而且,这些人多数都不是爱拍马屁的。
待到私下里,有大臣询问:“陛下这是……”
“陛下乃性情中人,哭笑随心。这是伤心过度了,别做傻事。”
不信的二愣子,或者别有用心的人还是有的。但这可是老平王的丧礼,谁都不想在这件事上,给宇文霁找不痛快,因此虽未曾有人明说,但都盯住了自己的手下人。
终于,到了起灵前往丕州的这一日。他们是黄昏的时候起灵的,众人按照礼仪跪拜在棺椁周围,随着宫人们的声音,跪、磕头、哭、起、跪……
三跪九叩,棺椁起,站在前边的宇文霁身着麻衣,头戴孝帽,赤着双脚。他接下来便该上车去,领着一部分大臣前往丕州,但宇文霁竟然就这么直接光脚跟着棺椁后边走了。
崔王妃和素合本来是要上车的,见此情景便去追宇文霁,结果见到他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同时,四周围但凡能看见宇文霁的宫人或侍卫,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吕墨襟顾不得许多,匆忙冲了上去:“陛下!陛下!”
两行血泪,顺着宇文霁赤红的眼睛淌下,流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红泪痕。
大臣们见有异状,犹豫片刻,也陆续围了上来,见此情景也都惊呼起来。
宇文霁被冰封的心,再次逐渐开裂,从裂痕里流出来的,正是这两行血泪。他冒出来的胡茬被血痕弄得一团糟,白色的麻衣鲜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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