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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的一台汽车从街角拐进密里街,车灯上方插了杆军旗,在风中猎猎地晃动。
两列训练有素的警察跟在汽车后方奔跑,汽车和警察的速度很快,道路两边的市民纷纷避开,等车辆和士兵走远,远远地观望谈论一阵,又惴惴地各自散开。
很快,汽车停在一栋洋楼的前方,两扇铁门大大地向外敞开,门外两侧各有两个警察执勤,并不怎么肃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正在说说笑笑。
车一停下,辛实马上打开车门跳下车,副驾驶上,耿山河也飞快地开门下车。辛实直往洋楼里奔,把守的警察瞧见车牌,神色即刻俨然,恢复了站岗姿态。
辛实跑得很快,他们想拦又不敢拦,往路中间凑了凑,虚虚伸手抵挡了一番,问:“你是干什么的?”
辛实被几只手推了推,力气不怎么大,他听不懂士兵的问话,但猜一猜就懂了。他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原地,回头望了望耿山河,还有他身后慢悠悠走过来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有副强壮的身板,裹在警服里显得格外高大,黑发,深眼窝,挺鼻梁,厚唇,是个英俊的外邦人模样。他迈着步子走过来,脸色淡淡的,却居高临下的,
很有个当官的气势,拦路的警察一见他神色立刻变得严肃,抬手行礼,异口同声喊:“楚珀大校!”
楚珀轻轻抬手回了个礼,接着挥挥手,是个让路的命令。四个警察立刻把路让出来,辛实忙朝他道谢,楚珀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微微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辛实赶紧领着耿山河往洋楼里走,有楚珀这座大佛镇在后头,一路没有警察再阻拦他们。
客厅里很安静,门口站了两个警察。一进门,辛实先瞧见了顾婉竹的背影,她坐在沙发上,还穿着上午那件旗袍,身边倚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是他大哥的后脑勺,头发茬很短,像个毛茸茸的圆锅盖,辛实眼眶一热,当即扯开嗓子嚷了一声:“大哥!”
耿山河叫他撕心裂肺的一吼吓得抖了抖,止步在原地,楚珀也停下了脚步,他倒是表现得很平静,仅仅是若有所思又瞧了眼辛实秀致清瘦的背影。
辛实一声大喊,客厅里的人都被惊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受了伤,转头的动作急促却费劲。
两条浓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挺直一道鼻梁,下巴颌正中一颗黑痣,辛实在梦里把他大哥的模样记了又记,错不了,就是这张脸,就是瘦了好多,憔悴了,没个精神样儿了。
辛实水红的嘴唇颤了颤,飞快地走到大哥面前,想扑进大哥怀里,但看大哥病歪歪的样子,真不知道咋扑,就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咋放好了。
大哥微微仰头看他,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有点惊讶也有点欣慰地说:“老二,长高啦!”
这都快两年没见面,能不长点个子么,辛实拼命忍住泪水,眼睛都熬红了,蹲下来,往大哥膝上一扑,哽咽道:“大哥,你为啥不给我寄信,我找你,到处找你!”
“出了点事,以后跟你说。”辛实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重重揉了揉,接着又听到大哥说:“男子汉哭什么哭,先起来,见过你嫂嫂。”
辛实脑袋动了动,把面颊上的泪水全蹭在大哥裤子上,扬起哭得通红的脸蛋站起来。
顾婉竹傍在大哥身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手腕上的银镯一闪一闪,笑吟吟瞧着他,说:“实哥儿。”
家里上一次有女人还是他死去的娘,辛实有些羞赧,他低下了头,不大敢看嫂子,润湿的眼睫一簇一簇的,微微地颤。
他软绵绵的,沙着嗓子叫了声:“大嫂。”
顾婉竹高兴地“哎”了声,说:“你大哥一直很挂念你,今早上听到你说你叫辛实,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嫂子大大方方的,辛实不好意思再害臊,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他往旁边的沙发一坐,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大嫂,肚子里一堆问题,欲言又止半天,还没挑出来先问哪个,大哥像是看出来了,扭头看了眼外头,朝他说:“先把客人请进来。”
“是,我给忘了。”辛实恍然大悟,忙起身出门。
门口却只剩下耿山河了,说楚珀大校不想不打扰他们一家团聚,已经收队先走,并且留下口信,有什么事来日再说。辛实不免觉得羞愧,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光在门口站了站,他们连口好茶也没奉上。
辛实把耿山河带进屋,引他同兄嫂彼此略见了见面,又喝了盏茶,大概是知道他们一家人有许多话要叙,耿山河自发地去了偏厅。
一家三口重新坐下来,辛实忙从最紧要的问起:“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辛果笑了笑,刚要张口,辛实急忙说:“你别骗我,我不是孩子了,什么事我都受得了。”
惊讶于他的洞察力,辛果又是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叹口气,忍着疼痛说:“肋骨断了几根,没什么大事。”
这还不叫大事,辛实惊怒交加,简直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忍了忍,他道:“早上我走的时候,大嫂悄悄跟我说这里危险,叫我赶紧走,怎么回事?”
辛果张了张嘴,想开口,可一呼吸肋骨就是一阵疼。辛实瞧出他大哥不好受了,忙看向大嫂:“大嫂你来说吧。”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辛果缓缓点了点头,顾婉竹开口:“不怕你笑话,今日在家里逞凶作恶的,是我娘家的几个堂哥哥。”
辛实目瞪口呆,顾婉竹抬手挽了挽头发,微微笑了笑,带着些苦楚,额外又有种从容的气魄:“我家是开酒楼的,爹娘老来得子,就生了我一个女儿,今年夏天爹娘走了,只剩了我一个人。酒楼好,能挣钱,谁都知道,堂兄弟们就动了心思,都想霸占过去。”
一家子血亲,就是这么拿来作践的!辛实替她愤恨,骂道:“真不是东西!”
“前几回叔叔伯伯只是轮番上门来劝我把酒楼交给兄弟们做,劝不动,就撕破了脸,叫了好些地痞流氓上门打砸过好几回,你大哥组织店里的年轻男人白天夜里地守店,来一个打一个,全挡了回去。”
辛实不由看了眼大哥,大嫂两只手正挽着大哥的手臂,像是心疼,轻轻地摸了摸大哥的肋下。大哥苍白地朝大嫂笑了笑,没当回事。
英雄救美,真像戏里的故事,原来大哥是这么跟大嫂结缘的。夫妻两个你拉着我我靠着你,真甜蜜,辛实臊得不大敢看,忙垂眼不看,眼皮一颤一颤的:“后来呢?”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做不成生意。我就把店一关,想卖了地皮带你大哥换个地方做生意。”只是想打店的消息刚露出去,堂兄弟们都急了,个个琢磨来抢她的地契,并且雇佣了一群地皮流氓去威胁有意向买地的老板,令他们不敢同她做交易。
她也报过警,可她的那些堂兄弟多么地狡猾,那些被他们雇来的流氓光是打砸店铺,并不伤人,因此警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关个几天就不得不把人放了。
想起那段日子,真是跟做恶梦似的,顾婉竹蹙眉道:“反正到现在卖店也没卖成,我跟你大哥在乡下的船坞躲了一段时间,那地方没有邮局,连人都很少,我帮你大哥写了好几封信,他每次都要走很远的路去隔壁的镇子上寄,可是好几个月也没收到回信。我和你大哥就猜,一定是信寄丢了。我们商量很久,还是决定回曼谷,曼谷的邮局大,不容易丢信。但是过了几个月,也就是前几天,还是没收到你的回信,你大哥很担心,他怕你出事,我们想了想,打算动身回中国。”
他就知道他挂念着大哥,大哥也就一定挂念着他,他们兄弟俩,谁也丢不下谁。辛实眼眶又有些热,颤声道:“后来咋没走成?”
顾婉竹点了点头,说:“刚买到票,就被堵上了,你来之前,他们也刚来不久。”
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没忍住又看了眼自己的男人,拳头粗的木棒一下一下往肚子胸口上砸,她被两个兄弟死死地按在一边,不断地哀求“不要再打了,地契我不要了,都给你们”,可或许是为了泄愤吧,他们拿到了地契也依旧地没有停手。
那场面要多可怖有多可怖,她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要不是辛实突然造访,辛果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
他们拿刀抵在辛果的脖颈上,威胁她速速把来人打发走,她受到挟制,即使认出了辛实也没办法阐明情况,怕辛实受到牵连,只能叫他赶紧走,不要再回来。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辛实居然没离开,甚至大胆地找了一批警察反扑回来,破门而入三下两下就把这些丧心病狂之徒控制了起来。
说起来,她的这位看似孱弱的小叔子,背后似乎是有个了不得的人物,此人不仅可以轻易撬动曼谷军方的人,并且完全地不图回报,今日所有的峰回路转,简直称得上是一段奇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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