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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雷厉风行的皇帝拿不到主意,他在心里生出迫切希望,想见一见同为生身之父的老八。若他也想明白了,说不定能一同出出主意。世人都说为母则强,以往老八不服管束时尚未体味人父情怀,如今说不定会为这个孩子也筹谋一二?
皇帝扔下政务,命苏培盛立即备好渡船,就说皇帝连日劳心,去蓬莱洲小住两三日。紧急政务由渡船送来,寻常政令由张廷玉马齐二人看着办。
……
渡船靠岸的时候,漫天云霞刚落下,暮色渐起。皇帝命人绕到远处驳岸处停靠,不许惊动岸上的人。
等他徒步行至东偏殿的随安室,天刚擦黑。纸糊的窗户上印出里面一坐一立两个影子。胤禛挥手让人退开十步,自己立在窗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说:“端下去罢。”
里面一个呜呜呜的声音应了几声,却带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接着有人又说:“你做的没有问题,是我嘴里味道不对。”
接着又是呜呜两声。
有人一声叹气:“以前在王府时,总不觉得稀奇,孩子们买来孝敬尝两口罢了。也是我心血来潮,嬷嬷不必在意。”
这次没有呜呜的声音,很快有人端着托盘退出来,正是顺嬷嬷。
皇帝挥手示意她噤声,又让苏培盛端过托盘亲自巡视,一方磁盘里盛放着几枚小巧的奶饽饽、酪干、奶卷和豆腐样的小食,一看就知道是御膳房的款式,意在精巧别致,奶卷都做成猫狗的形状,豆腐上也雕了福字。
苏培盛乖精无比的尝了一枚奶卷,之后皇帝也捻起一枚咬了一口,皱眉说了句:“太腥、太甜。”
扔下剩下的奶卷,皇帝大步踏入随安室内殿,看见胤禩裹了袍子窝在软榻上看书,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只是仍不见胖。
胤禩不起身不迎驾已成惯例,自从圈禁之后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脾气,皇帝也不以为忤。
胤禛坐过去坐在对面的榻上,盘起一条腿来翻看案上没收拾的书册纸笔,却在一册《东周列国志》下看到几张字,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允禩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断不可留于宗姓之内,为我朝之玷。
胤禛面色一沉,啪得将书纸扔回案上。
抬头正要骂,却刚好看见兀自看书的老八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虽未抬眼,但眉峰微微抬起,一副狡诈莫辨的奸臣像,似乎正等着他发脾气、破口大骂。
皇帝狠狠盯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将梗在心口里的气吞了回去。老八不就是总喜欢看着朕发火又不敢将他如何么?朕偏不让他如意,不仅不着他的道儿,还有彰显朕虚怀若谷,心胸博大,对他刻意挑衅之恶行亦能熟视无睹方可。
打定主意,胤禛复又捡起那书随意翻看,一边问他道:“新来的嬷嬷使唤还趁手?”
胤禩眼睛横过来,嘴角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回道:“就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交代她的话也不知能不能懂。”
“趁手就好。”皇帝毫不在意,自问自答,接着又道:“那些小食饽饽是你让他们做的?”
或许是胤禛反应太温和,胤禩收了笑,继续翻书,不啃声。
“宫里的东西就这样,精致有余灵气不足,倒不如当年我俩一道在山西吃的哨子面,酸得滋味足。”皇帝面上一笑,颇似怀念。
远水近渴
往事只在一人缅怀间,闻听此言的另一人反应,却超出说者意料。
胤禩又吐了。
皇帝脸色铁青地大喝一声:“苏培盛!”
顺嬷嬷与随侍太监跟着苏培盛入内,手里捧着水盂布巾,行事稳妥有序,豪不惊慌,想来是早已见惯不怪,轻车熟路了。
苏培盛忍不住隐晦劝谏自家主子规避房中污秽:“暖汤热水也备下了,请主子移步耳房更衣净面。”
胤禛借由宽衣换袍的功夫,再次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说服自己老八并非刻意针对。只是他兴冲冲跋山涉水前来,一件正事未提,连遭两番打击,不能说不烦躁憋屈。是以胤禛刻意在外间读了一刻书,看了四五本折子,打发时间以图平心静气。当他穿着宽松棉布衣裳,踩着厚底布鞋再度踏入寝殿时,面上虽有怒色暗藏,但已经算得上难得和善了。
屋里的主人也已歇下,桌上只有豆大桐油灯还燃着,注定整夜长明。
胤禛眼睛不好,在养心殿嫌弃纸窗户挡了白日阳光,老十三立即给他主殿寝宫全换了千金难求的玻璃窗子。圆明园太大了,一开始画图纸时也没定下帝王起居主殿,因此仍旧是纸窗户木栅栏,如今国库被年羹尧都快掏空了,又忙着改土归流,也是成天要银子要军饷,皇帝只能一切从简,配了西洋眼镜晚上用。
……难为他还想着替朕留一盏灯。
胤禛心情略好,摸黑爬上榻,接着微弱火光看见一个黑黝黝隆起的形状堆在被子里,卷成一团,差一点分不出首尾。
不管一气并排躺好,胤禛伸手过去拽人胳膊,惊叫起来:“怎么披风也不除?都是土!苏培盛,把顺嬷嬷传进来——”
向里侧卧的人翻身仰面看他,目中寒星印火:“是我不想除,让他们进来也没用。”
门外有脚步,胤禛喝止了他们,才又问:“为何不肯?你冷自然有毛皮褥子,朕行宫里的存货有一半都在岛上私库里,七八斤重的棉被不如一件披风更暖?”
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
胤禛眉头拧个大疙瘩,总觉得今日老八有些古怪的别扭,十分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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