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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拘谨地将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蹭了蹭,木然地说:“劲松,我杀人了。”
罗劲松一愣,不知他是开玩笑还是又想起了夏朵的事,问道:“你又抽什么风,要喝酒就好好喝酒,要掰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可没功夫,二胖还等我睡觉呢。”
季临凄惨地一笑,将两只手举在罗劲松面前,上面的血迹凝结不去:“我杀了夏桥,就在刚才。拿水果刀捅的,不知道多少刀。”
“说什么呢!”罗劲松有些生气,觉得玩笑开过了。可是很快,从季临的眼神中读出,那些话都不是玩笑。罗劲松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疯了吗季临,你一定是疯了!”
“是吧,可能我早就疯了,只是别人看不出罢了。”话说开来,季临反而放松了下来,“等明天早上我就去自首。现在,最后再陪大临哥喝一次酒吧。以前出去喝酒,花儿他们都没什么量,只有你能一直陪我喝到尽兴。”
罗劲松一时间五味杂陈:“大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觉得脑子不好使了,什么也想不清楚。对向安,对桥姐,对二胖……有些事我真觉得你太不是东西了,让人没办法原谅。但气归气、怨归怨,你……永远是我和二胖的大哥。”
季临拍拍他的肩膀:“从小到大,一个个张口闭口都叫我大临哥,凭良心讲,我真当不起这一个‘哥’字。不管怎么说,当我赎罪也好,留点念想也好,关于‘蓝城’的项目,我整理出一份资料,发给你了。余下的事情,以你满脑子的鬼主意,应该不在话下。哥希望你们都好,希望你能顺顺利利的,还要拜托你,照顾好向宁。”
罗劲松憋着嘴,挤出个奇丑无比的笑容:“不用拜托,二胖是我决意要去照顾一辈子的人。”
季临愧疚地点点头:“是啊,我忘了,那是你的二胖……”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季临一大口灌下去,被呛住了,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很快眼角泛出了水光。他痛苦地将头埋进膝盖里,微微颤抖了起来。罗劲松不知所措地看着,叹息说:“如果向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季临醉醺醺抬起头,对着罗劲松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仿佛怕别人听到似的,凑近了小声说:“你不知道,向安他啊,不是因为失望和痛苦才自杀的。如果为了那个,他早就死了!他啊……他是太气我了,在报复我呢……他知道怎样才能将我整得最惨!你看现在,他死了,我的爱人死了,我自己种下的恶果终于彻底无法挽回了!”季临癫狂地又哭又笑起来,“那些人,从小到大,从来不给我选择的机会!不让我选择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方向!用亲情逼迫我,用利益引诱我,用权利束缚我!都是他们,爸爸,妈妈,外公,舅舅,号称最爱我的一群人!他们逼我做个道貌岸然的人,和不想爱的女人结婚,和讨厌至极的人谈笑风生,和恨之入骨的人握手言和!现在向安也是这样!丝毫不给我等待和弥补的机会……”
罗劲松静静听着季临内心深处所有的怨憎和控诉,既同情,又悲哀。
世上有三样东西,失去后再找不回,它们是:纯真、信任和昨天。世上也有三样东西,会让人迷失,它们是:权利、金钱和名气。欲望永无止境,使人困顿于世间歧途,仇恨将其毁灭,罪孽吞噬其骨肉。或许只有爱,是唯一的救赎,能使人看破、放下,而后重生。
可惜,季临永远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罗劲松在自己的车里醒来。他揉揉宿醉后混沌的额头,四处看去,季临早已没有了踪影。
之后,他收到一条来自季临的短信:很羡慕你们,那样的爱情,我差一点也有了。我去自首了,多保重。
这一年秋天,就在交织的死亡与刑罚中彻底过去了。
当罗劲松回到家里,打开家门的一瞬间,迎接他的,是楚向宁平常而温暖的笑容,以及……吐司被烤焦掉后散发出的刺鼻气息。
面包的尸体被掩埋在垃圾桶深处,桌面上,装满温热牛奶的两只杯子,在朝阳的照射下,散发出洁白晶莹的微光。这就是生活吧,不管发生了多少的错误和失败,只要懂得放下和忘却,眼睛看到的,依旧光鲜而美好。
很快,头发乱糟糟一团的楚向宁又从厨房钻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形状惨不忍睹的所谓煎蛋,几片破碎的蛋壳赫然参杂期间。楚向宁用脏手抹了把早已花猫样的黑一道黄一道的脸蛋,抱怨说:“罗劲松,你买的这是什么煎锅啊,重得要死,根本掂不动。还有你那个炉灶,太不给力了,稍微拧一下,火力就大得要命,还有还有,你买的这个鸡蛋,太小了,煎一煎都快缩没了……”
等不得这老太太一样的唠叨结束,罗劲松冲上去紧紧拥抱了他的二胖,发自内心地说:“胖,我觉得好幸福!”
滚蛋季临的案子一审定了故意杀人罪,因其有自首行为,最终判了无期徒刑。不管怎么说,只要活着,人生还有希望。
罗劲松曾经给他写过两封信,鼓励他放下从前那些是是非非,好好表现,过几年家里活动活动,说不定能减刑。但不知什么原因,季临并没回信。
天气更冷些的时候,楚向宁在罗劲松的照顾下逐渐健康红润了起来。他们常常去疗养院看楚妈妈,一坐就是一下午,罗劲松极尽能事地耍宝逗乐,母子两个一起被他哄得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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