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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这么糟糕?”我忍不住问。
松田打了个比方:“你知道炸弹爆炸前的倒计时吗?”
“电视剧里看过。”
“忘了那个吧,”松田道,“炸弹已经爆炸了,拆卸指南建议行动队员直接跳窗。”
在跳窗行动纲领的指导下,我们于第二天夜晚抵达一处野营地,靠近海边,原本是为汛期的钓客准备的场所,在淡季也做做背包客的生意,承租商并不在乎车里有几个人,和松田确认了订单号就挥手放行。如之前所料,深冬的猎猎寒风中有闲情逸致出来露营的人屈指可数,潮湿的海边根本找不到第二组活物出没的痕迹,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在我和萩原搭帐篷的时候,松田还是出去逛了一圈,权当确认环境安全。
好消息是,他没发现活着的旅客,坏消息是,他发现了一个晕厥的。
“我是在营地区边缘发现她的,”第一目击者如此陈述,“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昏过去了,现场只有她,她的背包,还有一把吉他。健康方面,除了体温高了点,似乎在发烧以外,没有外伤。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应该是一个人来到这里,走失的背包客或者富有冒险精神的小孩,随便你怎么定义。”
他坐在篝火附近支起的简易座椅上,一边顺手往电磁炉中沸腾的汤汁里扔了点调料,用筷子搅拌几下,把锅盖盖回去,才接着道:“我是打算直接把她送到附近的警局去的,以走失儿童的名义。”
“不等人醒了,听听个人意见?”我问。
松田不以为然:“有什么意见,「我是个在逃嫌犯请不要送我去警察局」吗,那更得送过去了。”
“不,说到底这是个看起来比小学的萩原还不能打的国中女生,但我不是说那个。”
难以说清那时我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深夜后巷瑟瑟发抖的女孩,也许是雪夜出走头也不回的我自己。总之我盯着雪地中跃动的橙红火光,慢慢地道。
“有这种天气一个人出行的勇气,总值得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于是事情就回到了开头。
被捡回来的女孩低烧到三十七度半。总而言之先从车上的急救箱里翻了点退烧药,和水让她咽了下去,然后扔在帐篷里休息。萩原每二十分钟进去查看一次,就最新反馈结果而言,她已经从深度睡眠转到了浅眠,对室内的光线有些微的反应能力。
“不如这样,”按住正反辩手,萩原和平鸽提议,“等她醒了,我先去和她谈谈。毕竟小阵平不耐烦带小孩,小叶良又马上有公司那边的联络,我记得是九点?”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那你最好快点把饭吃了。”
电磁炉卡着点般发出倒计时结束的轻响,松田把锅盖掀开,白雾般的水汽蒸腾而起,锅内的液体咕嘟地冒出不规律的气泡,是超市买的速食咖喱,加了临时厨师粗枝大叶砍进去的萝卜土豆和鸡肉块,滚在浓稠的汤汁中,呈现出鲜亮的色泽。
我有点惊讶:“居然看起来还不错,”
“谁让你挑食。”松田没好气地说,用汤勺舀了一碗递过来,“快吃,吃完去开你的会。”停一停,又不情不愿地补充。“这边交给萩也没问题。”
“把我交给谁也没问题?”
警惕的第四道声音让我们齐齐停下动作,望向帐篷。二十分钟前还昏迷得人事不知的女孩正一手按着额头,大抵是神志未清,只来得及捕捉到谈话的末尾,从微微敞口的门帘中探出的半张脸便满是狐疑。萩原率先反应过来,友善地朝她笑笑。
“你醒了?”他问,“我们在营地门口发现了你。”
“营地?”
看上去还未完全摆脱高烧影响的女孩重复道,用力按紧自己的额角,声音随之低沉下去:“对,我当时想找人求助……所以你们……”她再次抬头,这回视线清明许多,先依次扫过身型高大的松田和萩原,最后才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藤泽叶琉?!”
沉默。
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了整片野营地。
我低头看看身上裹成熊一般和明星毫不沾边的衣着,再想想自己一整天脂粉未施的脸,继而抬头迎上那道震惊却不乏肯定的目光,忽然有点后悔没让松田直接把这孩子扔进警察局。
场面真正得到控制是在十分钟后。在萩原的亲和气场与招牌微笑十年如一日地好用,在他的诱导式问话下,女孩自己交代,她年方十六,是个音乐爱好者(专业吉他手!她自称),是藤泽叶琉卸了妆都能一眼认出的前死忠粉丝(我没粉过那种明星!她强调),自炎上事件开始后心烦意乱,随后开始了毕业旅行(我是因为个人原因出游的!她坚持)。
说这些话时她执意将头拧向萩原的方向,偶尔分给松田几个眼神,留给我的只有坚定不移的后脑勺,无须多言的抗拒态度,不能说意外,比起多数更想在炎上事件中找个乐子的路人来说,粉群才是真正会感到伤心的那部分人群。毕竟到头来,能伤害人的只会是自己重视的东西。
我在女孩背后朝萩原打了个手势,指指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会议仅有五分钟,我必须优先处理工作了,他趁女孩低头的缝隙对我笑一下,无声地摆出几个口形。
“放心,交给我。”
对他,我自然是放心的。
晚上九点,各方人马准时上线,我坐在海滩附近的岩石上连上了信号。比起上次画面右上角孤零零的经纪人来说,这次屏幕被分割成了七八个窗口,从生活助理到公关团队一应俱全,称得上一次正式的工作会议。会议以经纪人现状总结开始,戴着眼镜的男人似乎已经两三天没好好睡觉了,“情况不乐观,”他简短地用这句总结开场,“热度虽然如预期般被其他艺人分散了,但引起发了其他的问题。”
年底竞争激烈,自我的丑闻曝光后,四天内又有两三位艺人爆出相似等级的事件,某种程度上搅浑水的同时,却也引发了普罗大众对娱乐行业的恶感,似乎行业接二连三占据公众注意力的新闻终于导向了审美疲劳,就在四个小时前,匿名论坛里出现了崭新的热帖。
“「能发点别的新闻吗,这又不是八卦版」”我念了一遍标题,“主流态度是?”
接话的是一直保持安静的pr,说了一晚上话的经纪人关上话筒,在屏幕那边举起水杯,留下挑染金发的职业女性侃侃而谈:“四个小时跟帖5635,其中七成以上提到了娱乐化,关注重心偏移等字眼,强关联词是警署——毕竟你知道,”她耸耸肩,“总要拿来比较的,上个月东京就有场爆炸案,当时的宣传也铺天盖地,还有警察英勇负伤,民众们记忆犹新。而且据说嫌疑犯还在逃,老实说,在这个时间点上开始大规模宣传,是有些容易引起不忿。”
“所以大致的意思是呼吁人们多关注爆炸案进展?”我问,“听起来似乎没艺人什么事?”
“哦……不,”pr包含同情地说,“市场是不会自己责怪自己的,人们永远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目前的风向来说,大部分回帖把最近这几个冒头的艺人——无论正面新闻还是负面新闻——当成了国民过度娱乐化问题的具象代表,在提到艺人的两千三百多条帖子中,提到藤泽叶琉名字的占了一半,抱歉,你毕竟是开启最近这一系列丑闻的那个。但其他艺人依次下来也有四成和三成。总体来说相差不远,是对全行业的统一打击。可能是因为这个,你的代言们倒还稳固如山,我没接到任何解约的联络。”
她安慰似的补上最后一句,我却着实很难开朗起来,只是配合地笑笑:“那我会失去的部分是什么?”
“社会好感。”
经纪人总算缓过了劲,重新打开麦克风:“如果是行业内,无论如何都是小规模的,公关几个媒体说说好话,也不是全无转机,可是一旦进入大众视野,整个系列因此变成社会议题,留下污点,想要再上年底的国民级舞台就很难服众了。”
“我有种预感,”我干巴巴地说,“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四个小时五千回帖,匿名论坛已经直接标上当日热门标签,扩大化讨论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一直以来承接着团队运作的pr罕见地露出一些尴尬:“我想是的,”她艰难地承认道,“不管是我们还是被波及的其他艺人的事务所,都在竭力避免这样的情况。但网络不是永远可控的,一旦形成一个讨论热潮——”
她用双手在镜头前比划出一个不断扩大的范围,代替了没说完的半句话。
“所以,”事到临头,我发现自己意外的冷静,“公司的决定是?”
显示屏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两支亮着的麦克风彼此沉默着,然后属于pr的小窗口闪烁了一下,将唯一的告知权留给了经纪人。
“叶良,”他叫我的本名,“你的组合是今年我们推出最成功的新人,从出道到现在都一帆风顺,可能近五年我们都没法再次复现,公司很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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