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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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对不起。”傅瑞文说。

她还有什么想说?这段无意义的争吵好像已经结束了。除却傅瑞文反驳她的那一次,再没有获得任何有效的交流。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用一句“对不起”潦草地赋予终结。

那么她算什么呢?颜洛君垂眼盯着那杯水的余波,唇痕在杯壁被晕开,好像一朵已经凋零的模糊不清的玫瑰。她觉得自己非常矫情地想起很多事,譬如20岁时为了傅瑞文三天内从江市到澳洲飞了一个来回;21岁时想办法让傅瑞文留在江市拥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22岁硕士毕业挑挑选选还是决定在江市就业,让傅瑞文挑好房后一起做装修的设计图……

她这时候意识到她能够回忆起来的、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痕的都已经是很早很早的事。后来的生活逐渐趋于平淡,她们只是茫茫人海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在繁忙的城市为生计而奔波,过着和大多数人大同小异的生活。

大抵不同的点在于她们太年轻?20岁时选定要相伴一生的人是多么大胆的决定,她身边的朋友们直到现在也没有稳定伴侣的不占少数。但她当时固执地觉得非傅瑞文不可了,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好像看见了整个余生。

所以她现在也算年轻。

营销号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平常刷到这类话题都会忽略掉,有时退回来点不感兴趣。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点,仿佛是什么注定应验的诅咒。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吧?她还剩下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去世界的各个角落,学习人类是怎样生活。

“我累了,傅瑞文,”她笑,但又哭,“分手吧。”

最后再于此处停歇一晚。

“好啊。”沉默半晌,傅瑞文说。

颜洛君从未想过会是这种结果,半个字的挽留都没有。傅瑞文没有失态,甚至仍旧站在背光的阴影处。颜洛君抬眼时视线被水汽模糊,视野里的线条都被晕染成边缘交融的色块,浓重像是某种布料染色的工艺,工业合成的染料刺眼又不讨喜。

她还是难过,她骗不了自己。其实已经调动所有的意志让情绪稳定下来,但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将曾经和现在关联起来。这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破裂的前兆?早在她第一次对朋友倾诉说觉得傅瑞文不爱她的时候,在更久之前。

“……你真的不想说什么吗?”她还抱着最后一点期待。

“你已经做过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改变过。”傅瑞文只是说。

但是那你呢?颜洛君茫然地想,为什么到头来好像都是她的错,难道她一直都握着决定航行方向的船桨吗?她以为在平缓的溪流中她们是共同为前方的选择坐着决策,理应承担同等的责任与后果,但傅瑞文似乎认为并非如此。她抛弃了属于她的内在主体性,至少在言语上如此。

那么又只剩下她了。颜洛君别过视线,盯着被风吹起的窗帘,一阵猛然掀起的大风将它吹得高高飘起,顶端与滑轨接触的部分一下子向同一个方向滑去,最终厚重的布料都蜷缩在缝隙的一角。她无比清晰地看见外玻璃上的雨痕,像是不断覆上一层新的面具。

她在这环境里觉得压抑,2月的江市怎么能闷到这种地步?她几乎喘不过气,空气湿重得想吐,呼吸都能捏出水来,床单和被辱更是像洗过后还没晾干,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挂在潮湿环境里菌类滋生的味道,香薰好像没起到半分作用。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究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却什么?其实只是想让傅瑞文说出那句话,让她留下来,让今天这一切都结束。她不知道如果傅瑞文真的求她留下来,请求这段关系不要结束,或是她们都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后果会如何。她会改变想法吗?这是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问题。

但傅瑞文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沉默地听完颜洛君的质问,沉默地听她做决定然后再事不关己地表示赞同,颜洛君厌恶这种抽离事外的态度,好像这件事本身与她无关,她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从来无法动摇事件的任何走向。她自己想要什么从来都会想办法去得到、哪怕只是触碰到一点虚无缥缈的影子,而不是停留在原地任由事态走向失控。

那么这件事也算得上失控了,人生中第一次,她和一个人的关系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她竭尽全力,投入了几乎所有的情绪,如今却只落得雨夜听雨和风敲打玻璃的声音的下场。她期待着傅瑞文再主动说一个字,而不是她无止尽地质问和哀求。

“没必要了。”傅瑞文说。

颜洛君狠狠闭了下眼。到这一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好像从头到尾她所固守的不过一个笑话,是如此轻易可以被“没必要”这一句话轻飘飘抛下的东西。整整八年她都被蒙在真相的另一面,不知道与自己同床共枕之人真正在想什么,这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失败的经营。

于是她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落败与可怜了。情绪在胃里翻涌,她一时间想吐。她知道自己很快会从情绪的苦海中抽离出来,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

她一向很擅长将情绪都放在优先级不那么高的地位,但至少在今晚她做不到。

等到白天一切会好起来吧?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到这座城市不再笼罩在阴雨之中。

于是今晚将彻底过去。

她忍着恶心从床上翻身下来,久坐使她晕眩,伸手攀住了柜沿。余光瞥到傅瑞文微微上前半步,似乎有个伸手搀扶的动作,但她们隔得太远,连影子都挨不到一起,她于是最终退却了。

长久的钝痛。颜洛君经过她的身侧,暂缓停留了片刻,一句“能不能不分手”在唇齿之间咬着,嚼碎了咽下去。分明是她提的分手,她就是这样自相矛盾的人。傅瑞文动了动嘴唇,颜洛君还期待着她说半句挽留的话,但听见的却是:“要不我走?”

……

颜洛君觉得自己已经几乎麻木了,为什么傅瑞文能做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与她的预想背道而驰?该说她们太过了解彼此还是这段关系从最初就是一个错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不可能是这样的,颜洛君真情实感的爱过并且也清楚自己当下仍旧被名为爱的情绪控制着,因此才会神伤。

“今晚算了吧,”她说,干涩的嗓子被牵扯着发疼,“雨太大了。”

傅瑞文点头说好。

颜洛君无力地扯起一个笑,这好像只是她维持体面的一个习惯动作,在此时实在显得诡异。她从傅瑞文身侧走过,关上浴室门,片刻后从中传来热水器运作和水流的声音。

傅瑞文走向另一侧床头,在枕头旁边拿起叠好的家居服,盯着颜洛君方才攥出来的床单褶皱看了半晌,最终推门向次卧的浴室走去。

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合上,那一瞬间颜洛君终于在水声之间没压抑住哽咽,但是就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花洒水声之外的任何声音,就连她自己也以为那只是水声。眼眶红着睫毛粘在一块,镜子里的她变得不像她,她认不出她自己。

其实离天亮也没多长时间了吧?又或许白天也会下雨,江市根本不会天亮。没有人能预测几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就像她昨晚查阅消费记录之前不会料到她已经走到山穷水尽这一步,好像再做任何挽回的举动都是徒劳,显得很可笑。

事到如今有种恍若犹在梦中之感,如果不是她如今正站在镜前,用热毛巾敷着酸痛的眼睛,窗外雷雨大作,风声入耳,她几乎要判定这是一场梦。但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她合该去客厅倒一杯温水润过肿痛的喉咙,再盖上被子躲会温暖的床上。睡一觉明天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眼前一切越看越是可恶了。卧室里的一切都让她想起傅瑞文。隔音太好的后果是次卧的任何动静都传不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台棺木中,雨声是从木头缝隙里渗下来的积水。

那么离开这里吧,天亮之后就离开这里,最后再于此处停歇一晚。天亮后忘掉今夜的一切,她合该有其余的选择。

她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

傅瑞文没睡多久。大抵她睡前关门的力道轻,次卧的门始终虚掩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在半夜被冻醒才发现。

醒了便再也没睡着,方才睡的那一会儿好像已经满足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其实她回家时四点多,换做是夏天已经天亮了。只是冬季的雨天,天色一直阴沉沉的。一缕勉强能让人看清室内的光线从窗帘中透进来,她听见客厅有人走动的声音。

但很快,门一开一合,最后一点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的鸟鸣,不知疲倦,仿佛在雨中啼了一夜。

傅瑞文索性坐起身来,其实生理上还是困倦,眼睛干涩只能通过眨眼勉强缓解。她在床边呆坐了片刻,没理清混乱的思绪,没拉窗帘也没开灯,穿过客厅敲响主卧的门。

其实没什么用,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就推开了,颜洛君久违地将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用过的水杯也洗得很干净。衣柜里没少几件衣服,梳妆台上也没少几个瓶瓶罐罐。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带走,又好像什么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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