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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和唇角之间,让我看得有点傻了的,是那种绝对的神似!
史向东,竟然有那么些地方,和裴广胜有着异乎寻常的一致……那是一种仔细看,便再也找不到,猛一看,却分外明显的相似。
该说是巧合,还是命里注定?让我遇见一个有着跟广胜哥那么接近的某些神情的人?
我说不好。
或者说,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初三毕业的时刻就不声不响来临了。
那个在之后多次小心翼翼对我催眠着“别再打架了”的史向东,那个已经在干涉我内政,并且让我开始逐渐习惯有他干涉内政的史向东,就要在毕业之后回他父亲的老家去念高中了。
我没来得及伤感。
他临走之前找过我,他临走之前跟我说,孟国强,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回要跟你拼命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告诉我,之所以会那么冲动,只是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史向东,确实是个“野种”,他妈当年在家当闺女的时候,不知道跟哪儿的野汉子勾搭在一块儿,有了他。他妈是怀着他嫁给他后来的父亲的,这些,都是那个让他叫了十来年“爸”的男人一次醉酒后的吐露。
一个八辈儿北京城土生土长的女人,就着么嫁给了一个满嘴口音的外地农民,一个家里一群兄弟姐妹,打了半辈子光棍的中年男人。
我早该知道,那原本就不是因为爱情。
“我妈说,我亲生父亲有权,有钱,可唯独不能有我这么个野种。”史向东坐在河边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那时还很深的河水。
“你妈没跟你说他是谁?”我问。
“没有,我怎么问她都不说。”他摇头,继而轻轻笑了一声,“后来,也就无所谓了……不知道也好。”
他这么说的时候,那语调听了让人心里难受到说不出来。我突然想,史向东心里大概也是这么难受的,难受,却无法表达,于是干脆不再试图表达,他那么沉默,那么隐忍,任由我欺负了那么长时间,最根本的原因,竟然会是这样……
其实,那天我想跟他陪个不是的,却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
那年夏天,史向东走了,跟着他父母,和他那个说话仍旧有点结巴的弟弟一块儿,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尽管,回的根本就不是他的老家。
我的日子在他走后一切照旧,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来自己对他的不好,偶尔,会怀念跟他一块儿走在南头儿河沟子边儿上,一前一后,一起往家走的日子。
每次想起来,我都会觉得他还是就在我面前慢慢行走。他背对着我,红得像血的夕阳把光辉泼洒在他身上,把他瘦到显得弱不禁风的肩膀和裹在身上那件陈旧的军绿色上衣染上诡异的色泽。
那光很亮,让我抬不起头,让我睁不开眼。
9
我没上过高中。
这话说着都可笑,我要是上了高中,那才叫新鲜了呢。
初中毕业后,史向东走了,他回了“老家”,我进了一家铁路上的厂子,成了最底层的工人之一。
筛沙子,这就是我整天要干的事儿,从老师傅手里接过发紫发亮的铁锹把儿,卷起破工作服的袖子,紧紧裤腰带,我的活儿就开始了。一铁锹一铁锹,粗沙变细沙,从早晨到下午,除了中午饭和休息的片刻,就都是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长这么大,我没这么累过。
那年,是1975年。走入社会,我的日子过得混乱之极,无知又冲动的年纪里,我跟着大溜干了多少毫无意义的事儿,都记不清了,我只是觉着,虽说没劲,可随大溜毕竟不会给自己惹事儿,厂子不是学校,我清楚。我是混,但我知道什么地方我能晃着膀子横着走,什么地方我只能夹着尾巴猫着腰。
那段时间,我很少和别人发生冲突,我总觉得是环境的改变让我一下儿闷住了,也蒙住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过一天算一天的活着,仰仗着我爸妈都是一穷二白的无产阶级而远离了种种那个年月特有的阴影。“极左”、“绝对”、“凡是”的年月里,我没有什么麻烦,也没有什么恐慌。
只是偶尔会有一些惦念。
下班之后,我有时会蹲在四巷后墙根儿抽烟,看着暮色里越来越稀疏的人来人往,然后在困劲儿上来之后钻回家里睡觉。
有过那么一次,我正冲着远处发呆,一个人出现在我旁边。
“哟,小强子,挨这儿哪。”亮堂堂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一下子乱了思路,转头看,是和我一样穿着一身儿蓝布工作服的裴广胜。
“啊,广胜哥……”晃晃悠悠站起来,我慌忙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你下班儿啦。”
“下班儿了,刚单位有个会,比平常晚了点儿。”他冲我乐,微微发青的胡子茬儿和更有男人味儿的脸提醒我这个人早已经三十开外了。我稍稍低头,看着他敞开的褂子里头露出的白背心儿,那背心上有个鲜红的铁路路徽,和一个显眼的“奖”字。
“那什么……你吃饭了嘛?”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得到的是他几声憨厚却爽朗的笑。
“傻小子,你没看我刚回来嘛。道儿上买了点儿菜,还有几条带鱼,哎,晚上叫着小英子上家吃饭来,啊。让你嫂子给你俩做红烧带鱼吃。”
他的话说的挺快,我听得挺茫然。
“噢,那什么……不用了,哥,你们吃你们的。”我突然客套起来,“再说,建红跟建军也得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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