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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饼之恩
无修城,永乐坊。
小仆人一手搀扶着酒醉的主人,一手攥着灯笼。两人皆是身歪影斜丶步履凌乱。
好不容易上了二楼,小仆人费力的将主人扶到床上。刚想要为主人宽衣铺床,谁知主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我丶我不睡觉,”陈其年的舌头都僵了,半是耍酒疯般的命令道:“去丶去烧水,我要沐浴。”
“可是主人,楼下丶楼下还有……”
小仆人并非不想服侍酒醉的主人入浴,只是因为今夜家中有贵客。
这贵客一是贵在其自身的身份,而是贵在他是主人的恩人。
昨天主母就特意叮嘱他今日晚间的筵席要伺候周到,可此时只留主母与那贵客两人在一楼的厅中,他一个小仆人也是觉得不妥的很。
“不打紧,嗝……”陈其年打着酒嗝,一脸莫名其妙的笑意,“休要小瞧你家主母。懒皮子,快去烧水丶快去!”
看到主人喜怒无常丶张牙舞爪,小仆人怕挨打,只好讷讷的退出卧房,去浴房做准备。
耳听得廊上渐无声息,原本醉眼迷离丶形态萎靡的陈其年,一骨碌身坐了起来。
适才席间,他酒过三巡竟然是在装醉!
“唉……”
陈其年长舒一口气,不知是做戏折腾累了,还是忧心他与娘子杏娘此番计策可否成功。
接连吞下三杯冷茶後,双眼通红的陈其年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记不痛不痒的耳光。
“差点儿心软丶差点儿心软哟。”
今夜他与娘子要算计的甄子廷,是他的竹马丶是在破産边缘拉了他一把的恩人丶也是将杏娘介绍给他做填房的媒人。
但是,这种种情义再深再重,都抵不过十块金饼在唯利是图丶薄情寡义之徒心中的份量。
陈其年是无修城土生土长的人,双亲靠经营一家饼肆过活。
这大齐上下,尤其是无修城的人,无论王侯达官还是平头百姓,都爱吃胡饼。因此,有着一手好手艺的陈氏老夫妇,生意好到——不仅他们一家三口吃饱穿暖,还有些闲钱接济接济隔壁甄家的孤儿寡妇。
年龄边上边下的陈其年和甄子廷便是因为陈老夫妇的这份善心成为了自小亲密的竹马。
只是这份善心到如今并未结出什麽善果。
由于陈氏老夫妻就陈其年这麽一个孩子,经年的娇生惯养之下,他不仅好吃懒做还手高眼低。
老夫妻先後辞世後,原本红火的饼肆,因为陈其年的懒惰和黑心,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倒闭了。
就算如此,陈其年还是认为自己是个商业奇才。倒腾瓜果丶贩卖布匹……市井流行什麽他就跟风,可别人能挣个盆满钵满,他却是卖什麽赔什麽,赔到最後就连给病妻买药的钱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发妻在痛苦与饥饿中撒手人寰。
眼看着陈其年卖了老宅,就要在寒冬腊月来临之际流落街头,他这一派惨状,恰被甄家的一位老仆人目睹。
“你怕不是老眼昏花丶认错了人吧?”
甄老夫人听了老仆人的描述,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老奴一见之下也是不信,特意向一些还认得的老街坊打听了,就是陈家小郎。”
于是,老仆人将他打听来的关于陈家饼肆的兴衰过往全都讲了一遍。
甄老夫人本就心善,再念己陈家对自己母子的恩情,除了唏嘘不已,竟落下了怜惜陈其年的泪水。
就在此时,甄子廷忙完公廨的事务回到家中。
说起甄子廷这人,长相俊秀丶气质清冷,虽才学不浅,但他的真实人品正应了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只有一点可取之处,就是孝顺母亲。
他最见不得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母亲悲伤,慌忙脱了裘氅,半跪在母亲膝前询问:
“母亲,您这是怎麽了?”
“没事,我没事。”甄老夫人拭去泪水,笑着将儿子扶起来。
“不对。无缘无故母亲怎会落泪?是我那妻子有怠慢还是仆人们不尽心,又或是儿子我哪里做的不好伤了您的心?”
甄老夫人连连摆头否认,最後长吁短叹的将陈其年的事情叙述一番。
一听母亲原来是爱心泛滥,甄子廷的情绪和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想来那陈家小郎与你还是同岁。老身记忆中那孩子生的甚是乖巧精致丶陈家兄嫂更是良善之人,怎麽竟弄了个这样的下场?”
甄子廷不是不记得陈家和陈其年。
幼年间,若不是陈老夫妇的胡饼丶陈其年的旧衣服,还有偶尔替他挡下里坊间一些坏孩子的拳头,他是捱不到科举中第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
如今小陈他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家寡人对自己又有啥用处呢?
甄子廷正这样想着,只听母亲又说道:
“正所谓知恩图报,儿啊,如今咱家虽够不得多麽显赫,救他于贫寒中当是不难。你看你哪日得闲是不是送些衣裳碳火去,眼看就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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