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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此时月色尚浅,不足以照亮临风堂庭院的每个角落,因而,坐在庭院中央的二人,面色都有不同程度的朦胧。
苏怀景擡起杯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险些抛洒出滚烫的茶水,被杯盏隐约挡住的脸,已是一片惨白。
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飘荡了上来。
终于还是来了,他想。
苏怀黎并不知晓,她浅浅的一句疑惑,足以让对面之人的心防溃不成军,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不亚于凌迟的拷问。
因为这等同于逼他承认,这三年相伴的光阴,就连同苏怀黎那一声声的兄长,都是他偷来的。
苏怀景脑子空白了一瞬,缓和了许久之後才回归现实,声音里是难以察觉的颤抖:“抱歉,是我擅作主张瞒了你这麽多年,或许,我真的配不上你喊我的那一声声兄长。”
苏怀景没有勇气将三年前灵元寺的真相与细节如实告知,只是一味地认错,但他知道,聪明如苏怀黎,三言两语间就能猜到当年真实的情况。
她离开苏府数日,这些时日一直与未婚夫朝夕相伴,她明明可以让当事人亲自告知她,却偏偏特地跑来问他这个兄长,她肯定早就猜到了,现在不过是要一句肯定的回复罢了。
苏怀景没有为自己辩解。
当年他义无反顾地带她回京,在面对父母的质问时,他用了精心编织的理由瞒过了他们担忧和疑虑的目光,从而顺利留下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在祈祷苏怀黎醒来的日夜中,他始终睡不踏实,他原以为她醒来之後会对自己的身世有无数个问题,他都一一想好了回应。
可最终,这些回答都没有派上用场。
失了记忆的苏怀黎似乎对这些并没有兴趣,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抢夺他人的功劳据为己有,从而心安理得地享用那声兄长。
如今看来,看似精心编织的理由实则破绽百出。
他无法回答,丝毫没有武力的他是如何在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堆里杀出重围,从而安全救出已经昏迷的苏怀黎。
他亦是无法回答,若是没有他人的一路护送,他又怎麽能安全无虞地离开淮州一路北上,带她入京。
但凡她问出一句,他都无地自容。
坐在对面的苏怀黎没有喝茶,她的眼神不知飘往何处,仿佛在淡淡地出神,这一切被苏怀景尽收眼底。
他扯出一抹极为难堪的笑,嗓音轻颤:“阿黎,我很卑鄙,对吗?”
苏怀黎终于收回飘忽已久的心神,眉眼间淡淡地蹙着,疑惑道:“兄长为何这样贬低自己?不论当年救下我的是一人还是两人,在阿黎心中,永远不会忘记兄长对我的恩情。”
苏怀景垂眸落寞:“可是,我分明有无数次和你澄清的机会,但依然选择了隐瞒,你不会觉得我太过自私了吗?这句兄长我受之有愧。”
她质问道:“难不成,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叫了三年的兄长就不再是兄长,父亲母亲也不再是我的父母了吗?!”
“自然不是!”
他蓦地睁大双眸,瞳孔骤然,心间激起不小的涟漪,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这番想法简直错得离谱,这和亲手将苏怀黎推离苏家又有何异?
不得不承认,苏怀黎出身皇室,天潢贵胄,乃凤子龙孙,若非造化弄人,他怎有资格担她一句兄长?如今两人还能面对面坐着惬意地饮茶,他本应该珍惜,而不是放任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情绪作乱。
苏怀景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认真地和苏怀黎道了歉。
二人开诚布公,苏怀黎见他不再被那些困扰牵绊,也稍稍地放了下心,出京的事宜由父亲和兄长一手操办,她没什麽理由不放心,于是她与苏怀景简单地聊了两句,便告辞回了黎湘阁。
苏怀黎是一个人来临风堂的,没有带上丫鬟,回去自然也是一个人走回去。
她没有掌灯,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两旁都点上了明角灯,灯火清幽,她的步履极慢。
临风堂栽种了大片大片的苍竹,竹林茂密,竹影浓厚,她步履踉跄地走到竹子下,恰好挡住了她的身影,竹影笼罩下的姑娘,早已双眸通红,泪流满面。
早在祝无恙与她袒露心迹,两人重归于好那日,她就隐约猜测到了这件事,但她一直没有勇气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她在害怕。
真相鲜血淋漓,太过残忍。
他曾与她说过,三年前,他离开沂州是去见一个对他无比珍重之人,她早应该想到,那人就是当时在淮州身陷囹圄的她。
是她,让他在面临一场重大战事之际,离开父母,只身前往淮州。
是她,让他错失了与父母的最後一面。
是她,让他背负罪责,锒铛入狱。
苏怀黎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才是那个罪人。
如果没有她的连累,或许三年前的一切都能改变,祝无恙或许能够力挽狂澜,改变沂州的战局,再不济,至少也能与父母并肩作战。
她无法想象,得知父母死讯的他,该是多麽的无助绝望。
苏怀黎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临风堂到黎湘阁的路实在太远,她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走回去,浑浑噩噩走到佛堂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驻足而望。
她本不信鬼怪,亦不信神佛,哪怕许氏常年熏陶,她也是鲜少踏足这个佛堂,但此时此刻,她仿佛是这全天下最虔诚的信徒,若是能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她愿意每日吃斋念佛,与青灯古佛相伴。
苏府的佛堂每年都要精心修缮,诺大的佛堂分为多个佛室,最里面那个是禁闭室。
无人看到,一位慈眉美目的女子,跪在观音佛像面前,虔诚地叩拜。
足足有半个时辰。
因长久的跪拜,膝盖处泛起了极度的不适与尖锐的疼痛,就在这般刺痛下,她一步一步走回了黎湘阁。
芙蓉几乎第一时间注意到苏怀黎眼睛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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