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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叶风荷的目光水流似的在他脸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似乎有隐约的笑意从那双狭长眼睛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一场错觉。
“诶哟,你选清容啊,”苏晚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裴图南也是主火系的,那成什麽了,两个火系术士对轰,倒也有看头。”
对面也是主火系的话……
江清容忍不住看了一眼裴图南,发现对方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如果苏晚吟所言为真,那麽想必对方应该也非常清楚火系术士的痛点在哪里:发射速度太慢,虽然造成的伤害是很高,但无奈命中率比较低。
两个人试探性地在衆人空出来的场地上兜了几圈,各自丢了几个火球过去。双方的反应速度都很快,没有一个能命中的,至多也就是险险擦着衣服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江清容注意到对方的发射过来的火焰是暗红色的——一种和他的蓝色火焰截然不同的颜色。
如此周旋了几圈没有産生直接的身体冲突,有心急的看客已经喝起了倒彩。处在人群中央的两个人也难免有些焦躁,但仍然没有人选择直接亮出自己所持的武器,毕竟谁先忍不住谁就失去了信息差,一旦贸然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就没人知道刀刃和火焰到底哪个先来了。
裴图南似乎是终于下了决心要打破僵局,忽然开始围绕着两个人的活动范围大规模地放火,时不时窜起的火舌足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甚是妖异可怖。他们所在的场地里大都是湿润的泥土和熔点极高的矿石,要维持火焰的持续燃烧并不容易。随着暗红色的光焰不断地向场地中心收紧,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逐渐发烫,江清容不得不缓慢地向着中心靠近。
也即是向着位于火墙中心的裴图南靠近。
从发出哔啵声响的火墙外传来了呐喊声丶口哨声和催促声;江清容知道这肯定不是为了自己,他们统共就来了那麽几个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对方的力量和身高对自己都是压制级别的,很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厚重的武士刀,看起来足足有一米多长。
江清容感知了一下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把短匕,忍不住啧了一声,眼看着闪着黑光的刀身毫不留情地向他劈了过来。他没有躲,而是以一种鬼魅般的步法原地起跳,整个人瞬间腾空了数尺高,一脚当当正正地踹在了裴图南的刀上。
裴图南似乎没料到江清容居然还不拿武器出来跟他对拼,但他的手非常稳,也很显然在这一击中倾注了力气,江清容这一脚下去竟然连个颤动都没有。可是江清容并没有如他所料在他面前落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江清容已经踩着他的刀翻出了火焰圈,在圈子外的土地上平安落地了。
理所当然地从人群里传来了嘘声,江清容没有功夫回头去看,他一路狂奔,暗红色的火焰追逐着他的背影流星般的不断袭来。他知道裴图南不会追上来——那个体型肯定不擅长攀岩。虽然楼梯不在划定的场地范围内,但周围的岩壁肯定算,而岩壁上又垂落了数根方才工人工作时使用的安全绳。江清容顾不得这些那些的,拽着绳子不断上升,直到上升到不能再上的位置,彻底远离了场地里的裴图南和那些围观的群衆才稍微松了口气,吹了声口哨,丢了个火球下去。
这麽做当然不是很体面,但意图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反正你上不来,那我们就这麽耗着。高处打低处,他是不可能吃亏的。
不光是裴图南,周围的人群也逐渐反应了过来,没有人叫好,逐渐响起来的是嗡嗡的议论声。站在人群中央的裴图南仰头看着身在数层高位置的江清容,两厢对望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一个人笑了出来,不是江清容,而是裴图南。
“小兄弟,——你别怪我。”裴图南大笑着说道。
江清容莫名其妙地看着裴图南,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然後眼睁睁地看着裴图南不紧不慢地从刀把里拆出了一把折叠弓,当场就开始组装。这玩意掏出来的时候不过数十厘米,然而这把弓的弓弝是从中间切开,安装了铁铰链的,一旦完全展开又是足足一米多长。
裴图南将弓拉满。
江清容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这东西看着连弦垫都没有,不过是打鸟的玩意,但是要打他也足够了,毕竟打不中他还可以打绳子,而绳子就那麽几根。一旦绳子没了,他又不是属猴子的,机动性必然大大下降。
裴图南虽然嘴上管他叫了兄弟,但操作上也完全不客气,不光是站在下面射箭,还射的是火焰箭。崖壁上的绳子不是草绳就是麻绳,简直是一点就着,江清容在上面一时脑子都僵住了,因为这看起来马上就不是逼他下去的问题了,而是他还能不能活着下去的问题。
裴图南始终没有熄灭那个火圈,而是任其扩张。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火圈燃烧的范围还是稍微扩张了一些,足可见控火者的决心之强烈。而那火势又在衆目睽睽之下以异常的速度扩大了,且越烧越烈,如同艳红的莲花般蔓延了整个大厅,直到只剩下了裴图南脚下的那一块土地。
这麽做的意图同样很明显: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落地。
人群里有掌声响了起来,裴图南的脸色苍白,还是抽空朝着观衆笑了一笑。但就算再重来一次,江清容也清楚他绝对不会这麽做,因为如此这般对体力和精神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这种程度的火焰,他也只在应山月离开前那一次的训练里用过,当时还是顶着应山月的水用的。虽然效果很明显,到处都是高温水蒸气,视野完全被遮蔽掉了,但是事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几乎动不了,那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术法透支带来的副作用。
在高空中拉着晃晃悠悠的绳子躲闪着飞来的火焰箭,感知到脚下的空气不断受热上升,江清容忽然忍不住分神想到,虽然只是弓是鸟弓,但这样子也确乎其然像是在射鸟,只不过射的是一只会说人话的鸟。人可以屡射不中,鸟却没有同样的资格,只要吃到一发攻击,就要万劫不复地落入火焰中去了。
一支箭穿过他的发丝钉在了他的耳侧,燃烧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脸,被他一只手扯下来掰断。高强度的运动了太久,他开始感到手脚发麻,力气逐渐流失。
江清容吸了口气,吊在绳子上稍微晃悠了一下,瞄了一眼身下的人群。烈焰加热了空气也扭曲了他的视野,他几乎什麽都看不清楚,但是能听到狂热的人群在大声尖叫着,大都是希望他就此掉下来。只有吴添乐的嗓音——一只经过千锤百炼无可置疑的超级大喇叭——喊着什麽,那道嗓音顽固地在所有的喧闹中钻出了一个尖角,准确无误地把主人的意思传达给了他。
坚持住,吴添乐对他这麽说。
江清容苦笑着摇了摇头——坚持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美德,但在个别情况下也得单独讨论,眼下这种情况尤甚。
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江清容最後看了一眼人群丶裴图南和夹在两者中间的火焰。火光映亮了在场所有人的脸,温暖的如同一个盛情的邀约,那是天地初开丶鸿蒙乍破时来自生命与本源的一抹亮色,是开端也是结束,是盛放也是终结。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东西的美丽与残忍,却是在即将要把自己也添作其中的一把柴薪的时刻,未免感到有些许遗憾。
“不要——”吴添乐似乎预见到了什麽,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有点好笑,难道从头到尾一切的决定权不都在自己手里吗。江清容懒懒地笑了,感到头脑也因为腾起的浓烟而有些昏聩模糊,随即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向着身下的火海毫无馀地的飞速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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