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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韩静节自小哭声嘹亮,保育室中嗓门最响,後来被家人娇养,摔倒磕碰都要流两滴泪。父亲同事见她时曾逗她:“这麽爱哭,小心坏人夜里来偷你。”谁想一语成谶。
她被带离家後,因为爱哭讨了许多打,无师自通学会了收敛。次日醒来时神清气爽,她花了些时候才忆起昨夜自己破戒,一时间心中惴惴,躲在被子下不敢起床。
直到阿文姐叫她起床,她才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爬起来按部就班穿衣食饭。吃过饭後还要喝一碗苦药,她忍着不适喝得碗底光光,阿文姐才说今日天好,我们去花园玩吧。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屋内,多数时间不会踏出自己住的那间卧室。难得走出户外,她心情大好几乎要蹦起来,错过阿文眼中那抹异样。
她们没有走出太远,只在狄府的花园中散步。狄家的花园很雅致,时值岁末,洋紫荆开得正盛,精心修剪过的红叶也好看。她在前面跑着探索,阿文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停在花前才说:“待会秋叔叔要同你讲几句话,你乖乖的哦。”
韩静节乖乖点头,立在那株花前,好似立正。阿文露出一点笑,掐了朵开得最艳的别在她领口。转过头来时,狄秋已经到了。
“秋叔叔,早晨。”韩静节见他便打招呼。一旬下来,她叫人时已经带了点白话韵味。这个年纪的小孩学什麽都快,她如白纸一样投来,还未真正见识过香港,就已被这五光十色的城市浸上颜色。
阿文躬身向老板问好,依旧牵着她的手。韩静节有样学样,也低下头,头顶的贝雷帽顺势滑落。她头发被人剃过,剪得似狗啃一般,是越南帮嫌她发间生虱子胡乱削了一半,刀子钝割不下另一半,就这样怪模怪样保留下来。阿文替她修短时甚为可惜,挟一缕黑曜石般的碎发,盘算将来头发蓄长要扎两个羊角辫。
狄秋上前拾起帽子,俯身给她戴好,随即蹲在她面前,用国语问道:“睡得好不好?”
他找阿文突击一早上,学会几句国语。韩静节看他,略显羞涩地点头。他见状也没有道破昨夜撞见的那场哭泣,只把它当作两人间的秘密。
“你要在香港留一阵,待我们找到你家。”狄秋避过她的眼神,尽量委婉讲出这件糟心事。“返家之前,你想住这里吗?”
韩静节早已不怕他,但是敬重多过亲近:“想。”
她答得太简单,狄秋一时拿不准这个答案是否出自真心。转念一想自己没给其他选项,太没诚意。于是他又道:“如果你想同信一作伴,祖叔叔都很欢迎你,再过几个月你也可以去他那里住。”
馀光之中,狄秋看见阿文颤抖一下。她今早就先来过,坦言想收养韩静节。讲实话,狄秋心中再无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她两公婆都是本分生活的人,只是身体缘故不能生养,对这个小姑娘爱得不行,会是很合适的父母。
有一瞬狄秋真的动过心思,可理智让他不得不道出残酷真相:“我信你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但你护不住她。”
留在这里,或者去城寨。庙街也算个去处,阿虎可信,但不知如何照看小孩。满打满算,眼下只有这三个地方能容她。
这个问题落在韩静节眼中,并不算个选择题。她看着狄秋手上的疤痕,觉得那才是唯一答案。于是她轻轻牵住对方尾指,擡眼认真道:“我想留下来,秋叔叔,我会好乖的。”
狄秋摸了摸她的头。有一刻,他想说你不需要很乖,因为留下你是我的愿望,而非你的请求。但他很快明白,他必须比这孩子更坚信她会回家。这里不是她的长居处,未来不多久,自己会将她送回家人身边。
就这一转念,感言已不适合再说。韩静节就这样住下,过几日狄秋替她去□□,虽说生日名字都已定好,他上门前还是转道去找了个算命的。
这算命的在道上有些名声,狄秋临时上门没有预约,居然还得靠阿文的人情。此人是阿文同乡长辈,当年与她父母一同从大陆退去台湾,最後来香港为□□看风水命数。做他们这行许多人迷信,给这瞎子捧成半仙。
狄秋对她没什麽敬意,他修行,但不太信命数,登门也只是叫人算算“张安”好还是“狄安”佳。老瞎子掐算半天,张安这名字般般,狄安大凶。问他是否要起个吉名,金主不应,半晌问他:“那你说韩静节这名字怎样。”
智谋兼备,德量荣达……话未说完,她听见金主站起来,摔下钱走人。她冲着对方喊:“当真是个好名啊,这女仔享天之福啊!”也不知狄秋听进去几分。
狄秋最终拿回家的假证果然无可挑剔,唯一看不太顺眼的只有名字。张安其实没什麽不好,只是不及本名好听。他将证件收进书桌抽屉,转回厅里为妻儿上香。世上至亲伴他太短,他怕她们成为人生过客,有时他想,自己恨着仇人,只是为将故人多留一阵。
三支香烧完,他才发现门口闪过一个人影。狄秋招招手,韩静节便从阴影里走出来。眼下快到晚饭时刻,阿文有事,才让这女仔自己独处片刻。韩静节午睡醒来,自己玩了阵玩具,还是想找阿文姐。这宅邸太大,她顺着走廊东绕西绕,最後循声找来。
狄秋祭拜时肃穆,她躲在门外静静看着,直到对方唤她才敢上前。狄秋点了香,递到她手里时嘱咐道:“小心些,别烫着手。”韩静节庄重接过,但案台对她来说太高,于是狄秋抱她起来:“来,同阿姐阿哥问好。”
她顺着指引将线香插进香炉,小声道:“阿姐好,阿哥好。”黑白照片同她对视,她莫名一阵难过,转头问狄秋:“阿姐阿哥在哪里?”
半晌,狄秋答:“出远门了。”声音有些沙哑。
他其实怕韩静节追问,他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死亡是比她故乡还远的地方。好在韩静节只是搂住他的脖子,叫了他一声秋叔叔。
“怎麽了?”他问。
韩静节伏在他肩上,过了几秒才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什麽时候才能到冬天啊?”
时至岁末,跨年钟声不久就要敲响,对港人来说这便是冬天。狄秋不知这个疑问从何而来,却还是认真解惑:“现下就过冬了,外面好冻的。”
小孩没有再说什麽,他也无言相对。待阿文找来时,就看见老板抱着小孩站在黑漆漆的厅里,轻轻拍着背哄。她找人找得有些慌乱,看见这怪异场景更有惊讶,却还是像个好管家一般提醒:“老板,饭好了。”说着上前想从他手里接过韩静节。
但老板没有理会,只歪头示意她小声点。阿文凑近一看,韩静节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嘴角勾起,好像在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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