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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新学期开始,韩静节终于回归状态。
暑假短暂放松固然有益,但还是危机感更能让人迅速清醒——入秋以後,何子仪的健康状态忽然下滑。他开始频繁请假,随身携带补钾药,避免一切会让他心跳变化的活动。
韩静节起初以为上天要帮她免受煎熬。她对亲自动手没执念,如果对方死于疾病也许还会松口气。可惜只是换季和流感导致的小毛病,只是何家太过紧张。
何子仪和她抱怨过于频繁的体检,以及家人的过度保护。韩静节干巴巴地安慰对方,然後忍痛取消长线下毒的计划。她仍然认为下药是最佳手段,但也没放过制造意外的机会。不过校园内到处是人,很难避开目击者,他们甚至很少有机会独处。
考虑过各种可能後,她不无悲哀地发现,何子仪坠下楼梯那天本该是最合适的机会。如果她不多事去扶,任他跌落,现在什麽烦恼都没有。可惜她那时候还没下定决心,又很不凑巧有些助人的本能。
除了对境况无知无觉的何子仪,韩静节还要忌惮王九。
可能因为义安与和联胜争得火热,龙城帮和越南帮这几年一直处于微妙和平中,以守住産业为主。狄秋洗白上岸後,对方更是很少来扰他们,街上遇到也顶多是吹口哨胡言乱语几句。
但韩静节莫名笃定,只要何家放出一点消息,王九能直接杀进学校来劫她。
早先她就隐晦地和梁俊义打听过,得知越南帮如今贩人生意比当年洪文刚更胜。好在何子仪只是筹备手术,没到需要换颗心的地步。不然何家就剩他一个小孩,只会比当年开价更慷慨,而有钱就能让最恶的鬼去推磨。
从蓝信一和梁俊义的叙述中,她能拼凑出王九的形象:不受控制,行动力极强,野心勃勃但总是被大佬压制,打架不一定能赢但绝不吃亏。
这种特质让韩静节很烦躁。比单纯图利的人更可怕的,是不太稳定还爱找乐子的人。
她既是猎手,又是别人的储备粮,这种左右为难的状态使得她十分纠结。
很多个宁静夜晚,她做着数学题会忍不住走神。她想自己可能是世上最希望何子仪一命呜呼的人,毕竟也没什麽人会想一个温驯无害的学生仔死。但同时她也是最盼奇迹出现丶能让他那颗心脏立刻复原的人,因为别人顶多是“哀莫大于心死”,只有她是真的可能因为心死。
第一次想到这个谐音笑话时,她被自己逗笑出声,待狄秋敲门才想起时间已近半夜。
她起身开门,忍住笑意道歉,问是不是吵到他睡觉。
狄秋其实没听到声音,只是被一个模糊噩梦惊醒,睡也睡不下。这种情况他一般会爬起来找点事做,在屋里走两步待心情平复,谁想正巧逮到一只夜鬼。
远远超过就寝时间,狄秋见书桌前还亮着灯,皱起眉:“功课未写完就不写了,这麽晚不睡,还想不想长高?”
他说完才想到,身高这个威胁对韩静节不太管用。上个月刚量的身高就画在门框上,足有一米六,只比狄秋矮一头。
不过就算长足个子,明日也有课,今夜不好太晚睡。可韩静节语速飞快,听着没有半点睡意:“写完这两题就不写啦,这周五就有数学比赛,临急抱佛脚嘅。我有冇扰到你啊?要不要我换个房写?”
她手上还握着狄秋当年送她的钢笔,使用多年已经磨出温润光泽。钢笔主人就像当年他期待的那样,凭头脑做事。可狄秋看着她,却莫名忧心起来,觉得她弦上得太紧,好似马上就要崩断。
或许是自己的弦断过,狄秋在这方面相当敏感。思来想去,他觉得只能归罪与姓何的那一家人,继而打定主意要为韩静节转学。
“扰不到我,但是再不睡明日没精神返学了。你实力够,不用临急抱佛脚也能通过。”他看着韩静节,温声说:“下周我要去深圳一转,返来之後我们换间学校。”
他话音温和,却没留什麽商量的馀地。韩静节瞬间呆住,问他要去哪间学校。
狄秋将她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叹口气:“圣保禄丶拔萃都很好,到时再选。”
备选名单都是女校,转学原因是什麽显而易见。韩静节垂头看着地板纹路,脑中一片空白,过几秒才想起问他去深圳做什麽。
“生意上的事,已经谈得七七八八。”狄秋像是想到什麽,带了一丝微笑:“明年年初我带你去爬梧桐山,那里的山同新界的山连住,但是深圳睇要壮观好多。”这次他信心十足,敢许下这种承诺。
不过韩静节看着没太激动,更多是不想扫他兴致才扬起笑,匆匆道:“我先睡觉了,晚安秋叔叔。”
毕竟刚被通知要转学,没留什麽商量馀地,对十岁小孩来说这就是大事了。狄秋不勉强她高兴,摸摸她的头道了句晚安,决定回屋再尝试入睡。
走廊熄了灯有些黑,只有暖光从韩静节的房间里溢到走廊上。韩静节倚在门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直通到大宅里浓稠黑暗。
狄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还没迈进屋内,就听见身後那扇门迫不及待合上。他转过头去,门缝间的光亮已经消失不见,屋内熄了灯,却不知人要几时才能入睡。
他後知後觉想,自己已经很久没进韩静节屋里认真看过。
印象当中房间很大,她又太小,初来家里时阿文把沉重的实木家具都覆上软垫与毛毯,堆满玩具,才让屋子看起来不会太空落。可方才韩静节站在门前,狄秋透过缝隙打眼望去,竟觉得那屋子有些促狭。
墙上贴了小半墙的剪报丶书法与挂画,沿墙添了柜子摆着各色纪念品和琳琅书籍……到处都是成长的痕迹,数年积累下来的宝物逐渐将房间塞满,但最主要还是当年那个爬上床架都费劲的小孩长大了。
可等躺到床上时,狄秋又忍不住反驳自己。十岁小孩罢了,离长大还很远。她未来一定能振翅高飞,眼下却还要人庇护。
他会为小孩避开风雨,无论是转校还是离开港城,都有好路可以走。这样想着,狄秋朦胧睡去,又被卷进另一个梦中。
梦里他大概是在赶车,正要与家人去一场现实中不曾有过的远途旅行。妻子牵着两个孩子走在他身前几步,已经过了车站闸口,催促他拿出车票快些进来。这个梦他看过很多次,手里总是提满行李,急得发抖却怎麽也找不到票。
这次不同,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张纸片,推着他一路往检票员身边去。车票上被打了两个圆口,纸屑飘落,狄秋已经能听到金兰在唤他:“阿秋,快些。”
他只要一步就能迈过去,却偏偏在这时回过头,想看是谁给他递上车票。
然後他看见了。那是个身形颀长的年轻女孩,梳着干练盘发,穿了件黑袍,笑盈盈望着他。狄秋认出了她,吃惊之馀更加急迫。他想叫韩静节跟上同行,急得大吼让她跟上。可那个长成大人的女孩没有理会,只是对他说——
他猛地醒来,怎麽也想不起对方说了什麽。
这是个没头没脑的梦,狄秋醒来後只能忆起零碎细节,比如车票丶家人,和长得很高的韩静节。为此狄秋特意又嘱咐小孩一遍,让她务必要早睡,牛奶丶钙片和每日锻炼都不可停,将来一定能长得比他高。
阿文按他说的给韩静节杯中牛奶续满,却忍不住笑,说女仔如果长高过狄生你还得了,都揾唔到朋友。狄秋摆摆手,心想这实在是世上最不重要的事。他巴不得韩静节少些烦恼,还可以省去转学这一遭。
不过韩静节确实听进去了他的话,一连几晚屋内的灯都灭得早。周五一大早,狄秋起床见她在桌前痛饮牛奶,问她数学竞赛准备如何。她竖起拇指,表示佛脚已经抱到,区区考试手到擒来。
这个回答有点太不谦虚,不过狄秋很喜欢她这份劲头,笑道:“好啊,今晚返来给你庆功。”考试出结果时他应该还在深圳,回来时成果就不再新鲜。再说他本就觉得重在参与,考过就值得鼓励。
不过韩静节确实信心满满。在她生活的无数变数中,学校考试作为一个固定值简直不值一提。在两夜不眠不休之後,她下定决心要趁狄秋去深圳时为何子仪的事画下句号。能成则成,不成就去坐监。
这次数学竞赛大概会是她学生生活的分隔符,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回到今天早上这样的平静生活。这比破釜沉舟还要夸张,所以韩静节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个不错的分数,对得起今晚的庆功宴。
她轻松出门,走前与狄秋道别,让他等自己好消息。狄秋让她正常发挥就好,保证自己会早些回来。
可惜这次他食言了。在韩静节学生时代最後一个平静的日子,狄秋为他的深圳之行做些收尾准备。
车子驶到尖沙咀时,一把M1911用七发子弹欢迎了他们。其中四发打偏,两发子弹取走司机性命,最後一发打穿狄秋的肺叶,同时也将这个宁静的冬日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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