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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浩寺篇(十九)
一家人是住民宿更好还是住酒店更好?罗爱曜表示,偌狭长一个意大利,有的是时候住民宿,在城市就享受便利的服务吧。酒店如此分配:玉米与弟弟荞荞一间,豆豆与妹妹麦麦一间,父亲与母亲一间——这是天经地义的。
“你们的妈妈想要休息一下。现在还早,你们是选择一起待在酒店,还是想去附近转转。”罗爱曜站在房间门前,身後是亮得眩晕的大窗,施霜景擦拭着墨镜,投来关切眼神。
“我们会自己看着办的。一起吃午餐吗?现在九点,我们十二点见?”青春少女豆豆的脑子还是如此灵光。她保证,自己向上会管理好不懂英语的哥哥,向下会管理好会英语但心思总是跑偏的弟弟妹妹。酒店的地理位置很中心,步行十五分钟内景点美食应有尽有,适合精力充沛的小孩结成四人小团夥横走竖进。
“谢谢豆豆。也拿上我的信用卡,喜欢什麽就买,出来玩就是要开心。午饭见。”施霜景从罗爱曜手臂下递来一张卡,然後挽住罗爱曜的手臂,将爸爸带回屋内。关门,放养,顾不得那麽多了。
罗爱曜托起施霜景,两人的脸凑得太近,即将交换呼吸的那一刻最是动人,罗爱曜低问:“在机场就想做了吗?怎麽出门一趟这麽兴奋?”
“不知道,可能是很喜欢你表现责任感的样子,舅舅。”施霜景调侃罗爱曜,被罗爱曜咬住下巴,施霜景大笑,随即被放倒在床上。室外的建筑之间只隔一条窄街,不拉上窗帘会被看个透光。意大利永恒的阳光,空气里的烘焙和咖啡豆气味,挂画上地中海的蓝与绿,施霜景仰躺在大床上被阳光晒成了金色,罗爱曜俯身下来披半身金阳光丶作半身灰影子,是金像与石像的渐变。
“‘表现’这个词会不会有点侮辱我?你应该承认,换一个环境你就重新对我有依赖。”
“我一直都承认。我们要抓紧时间,一会还要吃午饭。”
荞荞麦麦说想吃意大利式的早餐,豆豆便带他们去吃意大利式的早餐。玉米根本睁不开眼睛,他们四人真实的瞳色都是非人的青蓝色,不知道与人类的蓝眼睛是否相似,好像是不大能受强光的刺激。意大利的阳光很烫很烫,玉米即便不愿意吃高糖的早餐,也要躲进餐厅,点一杯软饮,没有空调真的会死。
孩子们愿意和家长一起游览景点,所以这几个钟头他们只是吃些东西,熟悉当地环境。玉米与吉普赛小孩擦肩而过,他转头,对视,意大利的扒手全是看起来最普通丶最正常的人,甚至有些也像游客。玉米的心鼓噪起来,其他孩子们虽不说,但大都如是,好像仅仅通过“更换环境”就能唤起非常不一样的感受。不是怜惜丶共情丶鄙夷等等情感,而是……可以说是从山水画的展览转移到了油画的展览吗?从着墨丶笔触丶题字丶留章,转移到颜料丶光影丶油布丶画框。全换了一种体系的感觉。
荞荞丶麦麦对做手工有超乎寻常的偏执丶热爱,他们是非要看威尼斯手艺人制作玻璃的。豆豆带了一箱半的衣服,目的只有出片。玉米成了豆豆的摄影师,一路上或蹲或後仰地给妹妹拍照。他们根本就是人类孩子,哪能玩得出什麽新花样。
回酒店与爸爸妈妈集合,施霜景敏锐地观察到孩子们的眼睛里遍布血丝,玉米总揉眼睛,此後一路上施霜景都督促孩子们勤戴墨镜。
施霜景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麽他觉得自己与真实世界的时间完全脱轨了?曾几何时他还有一点点年龄焦虑,可罗爱曜说,既然这是一个新的国度,没有人认识他们,大家看施霜景永远是二十八岁的施霜景,看罗爱曜是三十二岁的罗爱曜,孩子是孩子,可大人永远年轻。虽然施霜景不是在别人的眼光里求活的,可好像以一种全新的身份行走在全新的街道,于施霜景是一次计时的重置。像他们这样的人应该还有不少,就像蒋良霖家,就像……对,庄晓。不知为何,又见到这麽多金发碧眼的人,施霜景数次想起了庄家父子。
那之後虽然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了,可施霜景知道,在庄晓常住的城市,一家甜品店有丝分裂,开成连锁,一家丶两家丶四家丶八家……庄晓的儿子庄理安和蒋念琅同岁,大约在玉米十岁的时候,也就是庄理安二十四岁那年,施霜景刷到了庄理安拍摄的广告。又过几年,听说庄理安进军影视界演电影,演一位在北欧海上矿井孤独驻守的混血劳工,独自面对大海的波涛诡谲,以及不可言喻的心理恐怖……然後庄理安便拿奖了。
所有人都在变成熟,施家人却依旧缓缓慢慢的,食用着无用的青春,单纯地养精蓄锐,沉寂以千年为计。物种不同,节奏不同。施霜景好像正在切实地体验着这一点。
施霜景对意大利……不,对欧陆国家只有一个总体的印象——到处都是教堂!
和爱人丶孩子进一座座教堂参观,施霜景很难不産生对比的念头。他已在太年轻的时候见过太恢弘的宝殿,且这宝殿为他的生命做过见证,再看这些宗教场所,施霜景心中没有震撼,只会淡泊地观览。罗爱曜偶尔会走到教堂的角角落落去扫码听讲解。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耶稣基督?施霜景懒得问这个问题,得到什麽答案都不会内心舒坦。
“唔,罗马的神……我们是同频的吗?我不知道诶。”豆豆说。
夜半,几个孩子聚在餐桌前,面前是大敞的披萨盒,大家吃夜宵,交换信息中。
玉米说:“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我说不出来,也不清楚是不是神或者神力,我就是觉得这里绝对是有‘灵’的。可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灵’,只是类型的不同,我们家门口也有,到处都是。人也有‘灵’。不好说,反正就是很新奇。”
“两栖生物的感觉。”豆豆找到比喻,“以前我们在水里呼吸,现在换了一个环境。我们在不同的环境里都能活下来,但环境与环境绝对是不同的。”
吃了几口披萨的荞荞和麦麦横七竖八地挂在沙发上,荞荞眼睛闭了又睁开,换上佛眼视物,他仍能看见魂的痕迹丶因果的痕迹,因为人这一物种是不会变的,不论他们是否信佛——在他们这一家人的世界观里,“佛”不是形而上的哲学思辨,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根本差异。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按这样的规则来运行的:非人存在天然就愿意和非人存在共处,神与神之间能自然地交流沟通。不存在的。
这个世界的本体稳定地存在着,佛的国是看不见的大气层,像这样的大气层还有很多很多,例如钟山神的大气层,各类神祇的大气层。大家不是里层丶外层的关系,而是一种压缩得极为紧密的叠加态。层与层之间或许存在着可供交流的通道,但也可以完全当对方不存在。人类能在这样的世界里安然存活,人类是最有本事的,人类能忍受着恐惧一直活下去。
像纪复森那样的存在,几十年都不一定会碰见一次。他们想要在异国短短几天内邂逅神或鬼,後者为什麽非要响应不可呢?把这家人当游客送走不是更方便吗?非必要不现身,不会轻易打破这平衡。孩子们依稀记得罗爱曜也总提这“平衡”,就连罗爱曜都不能一语道破,孩子们就更不理解了。
因此,罗爱曜要求孩子们在异国收敛本性。忘记经书丶仪轨丶法器丶陀罗尼丶坛场丶法会等等一切实践,就算遇见佛教徒也要当做什麽都不知道,信仰与信仰之间差别比天大,不要打破这死水。
只有那麽一次,豆豆独自经历了。父亲的法身远远看着,惠存这交互的一幕。
机敏如施宜菽,必不可能在意大利被偷盗,可在米兰游玩时,施宜菽整个包被人偷走,施宜菽替上佛眼,如多眼的天使俯瞰整片街区,她捕捉到羽毛般的痕迹,未通知家人就动身前去取回自己的包。如鹰如马的感觉,施宜菽有种嘴里塞了兽物的怪异,她在人群中奔跑,追那残迹。终于,一个转身,进小巷,闭上佛眼,已能用人类的眼睛锁定偷窃者。男孩没有跑过女孩,施宜菽如手握缰绳,猛抓住男孩的上衣勒停他。男孩用意大利语求饶,还她包,施宜菽用英语让男孩交出东西,她感觉到男孩动过她的包了。“一枚金币,一枚金币。”男孩用英语这样说,手心摊开,只让施宜菽看了一眼,往下狠狠一跺脚,竟然从施宜菽的手里再次逃脱。男孩以虎口环着金币,让施宜菽看清那枚贵霜王国金币的纹样。施宜菽没有再追上去。男孩洋洋得意地离开小巷。施宜菽没有带金币,男孩偷的金币是从何而来?
豆豆问爸爸:“那是墨丘利吗?”
爸爸的面部看不出喜怒,爸爸的法身没有人面。爸爸耸肩,谁知道呢。
白色游艇于第勒尼安海上。
随着游艇逐渐远离沙滩岸边,往更深蓝的海中去,游艇上有人心生躁动,在热烫的甲板上翻来覆去地烙,因是非人而无法晒红丶晒疼。这艘游艇上所有的中国客人,即罗爱曜与施霜景一家,都是在山中出生。他们对海不熟悉,却有隐隐的狂热。大儿子在船舱躲太阳,眼睛却还寻找着海豚。二女儿背倚着栏杆,闭目仰起纤长的脖颈,听海鸥的声音。三儿子与四女儿躺在甲板上,悄悄谋划着什麽。
双胞胎间的心灵加密通话,就连神通广大的父亲也不能旁听。
麦麦:准备好了吗?
荞荞:为什麽不去山洞里呢?山洞里更合适……
麦麦:你怕了?
荞荞:不。我是在估算成功的可能性。
麦麦:我可没想过成功。好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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