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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茅屋里的油灯跳了跳,将庄茉柔数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自那晚阿寒唤出“庄儿”後,两人之间的氛围松快了些——他不再总躲在暗处,会在她收摊时候在巷口,会在她整理桑皮纸时默默劈好柴火。可这份亲近,反而让庄茉柔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阿寒显然认识过去的她。那些被火光吞噬的记忆里,一定有他的身影。可她搜遍脑海,只有零碎的哭喊和模糊的人影,拼不出半分与他相关的画面。眼下的她,除了把精力扎进桑田和账本,似乎什麽也做不了。瓦罐里的碎银叮当作响,她摸着冰凉的边缘叹气——有了钱,去京城查案丶找玉儿,总能更方便些。
夜深时,庄茉柔刚吹灭油灯,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响。不是风声,是熟悉的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披衣起身,推开门时,正见阿寒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玄色身影融在夜色里,只剩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来了。”她压下心头的讶异,轻声道。
阿寒“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像往常那样做完事就消失。
庄茉柔却瞥见桌上的木盒,雕花的盒面在月光下泛着光。她走过去打开,里面铺着软绒,躺着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细密的药草纹,看着就不是凡品。“这是?”
“药王谷的无痕膏。”阿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每日涂一次,三月能消疤。”
庄茉柔捏着瓷瓶的手指猛地收紧,愣在原地。她从没明说非要去药王谷,甚至这几日都没再提疤痕的事,他怎麽会……怎麽会弄到这个?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你怎麽……”她转身追问,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阿寒已走到她面前,玄色面罩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庄儿,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吗?”
又是“庄儿”。这两个字像根细针,扎得她太阳xue隐隐发疼。庄茉柔张了张嘴,想说“我努力想过”,想说“我记不清”,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愧疚——面对他明显的期待,她的茫然像种辜负。
阿寒眼里的光暗了暗,快得像错觉。他没再说什麽,只是拿起青瓷瓶,倒出一点乳白药膏在掌心搓热,然後擡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的疤痕上方,动作带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
“别动。”他低声道。
温热的指腹贴上疤痕时,庄茉柔浑身一僵。药膏微凉,他的掌心却滚烫,力道轻得像怕碰碎她。她能闻到药膏里混着的草木清香,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脑子里却像起了风暴。他弄到了无痕膏,是不是意味着……她去药王谷的计划彻底泡汤了?不能去药王谷,就离京城更远了一步,玉儿的消息丶相府的真相丶甚至顾卿云的近况……都像被这瓶药膏拦在了更遥远的地方。一股挫败感漫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
阿寒似乎没察觉她的走神,专注地按摩着药膏,直到疤痕处泛起淡淡的暖意才收回手。“记着每日涂。”他把青瓷瓶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阿寒。”庄茉柔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药膏……”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探知欲像野草疯长,“你怎麽弄到的?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这念头莫名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阿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睡吧。”
茅屋里重归寂静,只有药膏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庄茉柔拿起青瓷瓶,指尖抚过瓶身的药草纹,心里又乱又沉。去不了京城的挫败感缠着她,可对阿寒的好奇更甚了——他与她的过去究竟有什麽关联?这药膏,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她把瓷瓶小心收好,躺回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顾卿云的身影在脑海里闪了闪,随即被阿寒的沉默和药膏的清香覆盖。她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探知,才刚刚开始。而那条通往京城的路,似乎变得更曲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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