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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奉恕到底不打仗,也没什麽切身的感受。他颠了颠德铳,擡手瞄準了远处的苹果,刚一勾动扳机,眼前火光一闪。
李奉恕向后倒的时候王修抢上去架他,平日手无缚鸡之力的现在也没架住李奉恕,反而被他带的坐在地上。
周烈急吼:“炸膛了!坏了!”
邬双樨一叠声地喊来人,大承奉小步跑来,看见李奉恕坐在地上靠着王修,衣襟袖子燎黑一片,右手血肉模糊,一地一身的血。
大承奉腿一软要昏,邬双樨膂力过人,拎着百多斤肥肉纹丝不动,秃噜嘴了:“憋昏憋昏你憋鸡`巴昏,我上哪儿找大夫去啊!”
王修哆嗦着声音道:“老李啊?老李啊你看你认得我是谁不?”
李奉恕不光疼,闻着自己的血肉味儿和血肉被火燎过的焦味他特别想吐,整个右手都在跳。他咬牙低声道:“周烈拿着我的牌子和大承奉进宫去请太医,找鹿大夫,他是专攻疡科的。”
周烈拿着牌子拖着大承奉进宫去了。王修慌慌张张想用衣襟去按李奉恕的手止血,邬双樨连忙制止。他见多了外伤,也有点经验。他撕了衣襟,搓个布绳,在李奉恕上臂轻轻捆了,再把他的胳膊竖起来,交代王修:“他这个出血的样子必然是伤到大筋脉了,而且满手药渣子越按越坏。当务之急之止血,你让他上臂竖着,数数,捆一百二十下松十下,也千万别捆太紧,要不胳膊要坏!”
王修感激邬双樨,坚定地照做了。
李奉恕的手伤得很惨,有些地方白白的,王修怀疑是见了骨了。他眼圈有点红,低声道:“老李啊你咋这麽多灾多难呢?天雷都没劈死你给把破铳炸了……”
李奉恕蹙着眉,那把炸坏的铳还在不远处扔着,无辜又可怜兮兮。
邬双樨问厨房找冰去了,李奉恕看了王修一眼,面无表情道:“憋住。”
王修带着哭腔问:“啊?”
李奉恕道:“千万憋住,太难看了。”
王修又想哭又想发火。
不一会周烈飞马回府,一脸愤怒:“宫里太医一个都出不来!”
王修道:“为什麽?”
周烈气得有点狰狞:“太后不让!那娘们非说这两天皇帝精神不好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得待命,一个都叫不出来!鹿大夫偷着让我去他家,把他儿子叫来了!”
王修怒道:“她想干嘛?没告诉她摄政王伤得根本不是要害想拖死他门儿都没有!”
王修眼睛泛着血红,恨不能进宫抓几个太医。
邬双樨拖着大承奉和一个年轻人好半天才气喘吁吁跳下马车,周烈和邬双樨先把李奉恕架去卧房,那年轻人低着头拎着药箱跟着进来。年轻人长得纤细小巧,文静秀气。自打进门身子就在抖,周烈和邬双樨横眉怒目地看着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活像被两只狮子围观的兔子。
李奉恕躺在床上睁开眼,沖那个年轻人笑一下。“令尊就是疡科圣手鹿大夫,想必小鹿大夫也尽得真传了。”
鹿鸣轻声道:“当不得的。”
李奉恕道:“你父亲说你是,你可不就是。”
鹿鸣艰难地笑了一下。
李奉恕道:“出师没有?”
鹿鸣头更低,摇了摇。
李奉恕笑道:“那今日便算你出师吧。日后说起来,疡科圣手的小鹿大夫拿摄政王出的师。”
鹿鸣笑出声,忽然觉得不妥,又收了嘴。
他酝酿一番,紧着嗓子绷着小脸吩咐俩门神似的周烈邬双樨:“烧水,要新锅干净水,烧开了别动就在锅里晾着,换一只干净的锅再烧。所有的锅必须确保全新干净,明白没有?”
周烈和邬双樨领命而去。鹿鸣环顾四周,对王修道:“这房子窗子装得好,玻璃的,不透风。搬张躺椅来放到窗边,光线要明亮。”
王修和人搬躺椅去。一切都归置好了,鹿鸣摊开箱中的工具,小镊子小铲子小刀子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件。他用烈酒净了手,对李奉恕道:“殿下,我爹认为,手部受伤最难治。概因手部活动灵巧频繁,全部仰赖筋肉血脉机密配合。所以他老人家说,手伤无小事。以及,惯例是要给伤员灌酒。我爹一贯反对这样做,灌酒加快气血运行,出血量会更大。如果您同意,不需要酒吧?”
李奉恕点点头:“你看着办吧,小鹿大夫。”
鹿鸣自幼跟着父亲在边关轮值,什麽样的外伤都见过了,心神双手皆沉稳,经验尤其难得。他闭眼再睁眼,沉下思绪,打开一直背着的大药箱,净手,仔细观察摄政王的手。
王修腿软。
摄政王执印掌权的手,都在这个兔子一样少年的一念间。他一时知道需要冷静,一时胸中愤怒激蕩,恨不得沖进宫里。摄政王微笑着安抚鹿鸣,让他不要紧张。左手垂下来,握一下王修的手指。
王修咬着牙,千辛万苦忍了喉间带血腥气的滔天怒火。
光是为了沖洗李奉恕的手,镊取火药碎渣,就用了五大锅的水。周烈和邬双樨端着盆子来回跑,端进去一盆晾凉的开水,再端出来一盆血水。
鹿鸣又切又削又刮又缝,王修忍不住出去吐,吐得一脸眼泪。他洗把脸,刘奉承一脑门子汗来报:“陈官人来了。”
陈春耘奉命来给摄政王讲解航海,今天头一次来王府,正撞见这大阵仗。王修白着脸迎上去强笑:“陈官人今天来得不巧,要不改天?”
陈春耘干脆地告辞,什麽都不问,也不说,连客套都没有。
王修感激他。
直到点灯,鹿鸣才收拾好。王修送他出去,临走时他一本正经叮嘱道:“殿下这伤非常严重,失血又多,身体虚亏,晚上一定会起热。也不必害怕,我开了方子,睡前喝了。今晚最难捱,捱过去明天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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