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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贿赂
在办公室刚刚坐下的段成名,点燃了雪茄,醇厚的烟雾刚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空袅袅升起,带着昂贵的木香和焦糖特有的气息。
“砰!!!”宋楚河踢开了段成名的办公室,身後没拦住的帕努眼神缩了又缩,最後还是退了出去。
厚实木门的撞击,连带着旁边的书架跟着震了震。
“段成名!你一定要做得这麽绝吗?!”宋楚河大声质问。
在宋楚河愤怒的眼神中,段成名极其缓慢丶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雪茄後吐出,时间仿佛在醇厚的烟雾中凝滞了一瞬,他终于擡头,看向门边那个极度愤怒的身影,“不是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为平常不过的事实。
就在吐出这三个字後,他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越过袅袅的烟雾,平静地落在宋楚河身後,守在门口的那位穿着制服丶身形健硕的警员身上。他没有说任何多馀的话,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一个极其轻微丶几乎难以捕捉的眼神示意——或许只是眼尾馀光那麽微微一带。
警员心领神会。
那扇被宋楚河踹开的厚重实木门,被警员伸出的手,坚定丶有力而无声地推上了。
“咔哒——”
门锁落闩的声音在骤然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丶冰冷丶不容置疑。门外的光线被彻底阻断,室内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火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光。办公室骤然陷入一种压迫感十足的寂静。
“是你。”段成名说道,“在最开始,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了麽——?”,他嘴角向上牵起,“你和年轻的宋东升真是一模一样,总是这麽地自以为是和不自量力。”
他向後一躺,双脚搭在办公桌上,“非要害死一些人,你才能意识到自己只能被人摆布,今晚八点,是你最後的机会。”他偏头示意宋楚河去看桌上的那张纸条,是一个地名。
“你的两个跟班没死,不过最後能不能活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宋楚河静默了半晌後问道,“苏缇呢?”两个没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没抓到阿娅。
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窗帘过滤得更加昏沉,仿佛沉入了暮色提前降临的泥沼。
“你明知故问?”段成名唇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需要的是替罪羊。”“再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苏缇杀人,不是事实吗?证据链会无比清晰,人证丶物证……该有的,都会有。甚至,远超你想象之外的细节都会指向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预谋已久’的杀人,由剧本而定。结局很清晰,也很…正义。”他将“正义”两个字咬得格外轻佻。
“事实……”宋楚河的声音嘶哑,仿佛用砂纸磨过喉咙,“利用她的过去,掩盖你们的肮脏?”
段成名不为所动,甚至带着点愉悦地欣赏着宋楚河的挣扎,“利用?不不不。这叫资源的最佳配置。她的过去,她的行为,造就了现在的结局。我们只是让一切合理发生。掩盖?太片面了,我们是在……规整秩序——而已。”
“八点。”段成名再次提醒,“是你最後的选择。去,或者不去。他们的命,都握在你手里。不过别忘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无论你怎麽选,替罪羊的戏码,总要有人上场完成。至于主角是谁,配角是谁,还得看你的…表现。”
……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绝壁,而脚下的地面正在寸寸崩塌。
晚八点,包厢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暖黄色的水晶吊灯投下昳丽的光彩,将红木圆桌照得如同审讯台。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雪茄丶昂贵威士忌的味道,但最刺鼻的,是扑面而来的丶赤裸裸的权力与金钱的腐朽气息。
桌上摆着几杯斟满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但宋楚河面前那只丝毫未动,他只是松了松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宋楚河身上,“班迪和陈知方怎麽样?”,他声音低沉而克制,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焦成轻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都是场面人,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方克适时地站起身,将一个沉重丶款式低调但质地精良的黑色手提拉箱提上桌面。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异常响亮。他熟练地打开密码锁,再轻轻掀开箱盖。
没有钞票,没有文件。只有一片刺眼的金色,整齐码放的金条在灯光下流淌着炫目的丶冰冷的光芒。
威猜开口,声音带着圆滑的僞善,“宋警官,你能调查到这个地步,我相信你付了很多,身心俱疲,但谁又认同你的努力呢!?”他殷勤地往宋楚河杯里添了些酒,“何必为了几个已经有定论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呢?这点‘诚意’,算是补偿您这段时间的所有‘损耗’,更是……我们成为朋友的象征。只要你点点头,签下一份小小的保密协议,今晚的一切,还有过往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合作,共赢,未来的路子还宽着呢。”
焦成的笑容更深了些,拿起一块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感受那压手的份量,“人生于世,为的无非名利二字。名,我们可以为你粉饰;利,就在眼前。宋警官是聪明人,应该懂得取舍。你的能力我们都非常欣赏,加入我们,你得到的远比你想得多。”
方克律师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合同条款,“是的,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苏缇的案子自然会结案,尘埃落定。你的朋友……他们的行踪和安全,”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也绝不会再成为困扰你的问题。你要明白——你有宋东升,可你的跟班没有,他们只有你。”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宋楚河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对你们的‘诚意’不感兴趣。我对你们许诺的‘未来’更没有丝毫兴趣。”宋楚河的目光像两束寒光,直直射向焦成,刺破他僞善的笑容,“我只想知道班迪和陈知方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保证,”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绝不再插手你们的任何事。”
事已至此,只能假装妥协退让。
宋楚河的拒绝如此直接丶如此彻底,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退让,这让包厢里的几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警官,”焦成放下手中的金条,身体微微前倾,那温和的假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内里的阴鸷,“你确定……要做出这个选择?即便你是宋东升的儿子,选择没做对,宋东升一样护不了你?”
方克手指轻轻敲击着皮箱的金属外壳,“宋警官,您似乎没明白交易的‘全部’含义。要麽拿上‘诚意’,签下字,成为我们‘秩序’的一部分,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要麽……拒绝‘诚意’,那麽你所关心的一切,包括你现在脚下这块站立的土地,都将是你的绝路。你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馀地。”他声音平淡。
威猜也变了腔调,声音带上威胁,“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天真的好!”。
焦成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听到了吗?宋楚河。放下你那点可笑的坚持,拿着它。”他用下巴点了点皮箱,“然後,我们就是‘朋友’了。”
包厢内的气氛陡降,拒绝贿赂,意味着不仅救不了人,连自己的安危都可能顷刻瓦解。对方已经把那条界限描画得清晰无比:非友即敌,生或死。
宋楚河看着那张代表“秩序”的皮箱,又看了看焦成那张失去笑容的脸,威猜的恫吓,方克眼底冰冷的算计,那被黄金装点的丶令人窒息的绝壁终于清晰地横亘在面前。
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肩膀极其轻微地垮了一下。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
但他的手没有抓向那个装满“诚意”的皮箱。而是粗暴地一推——那个沉重的丶装满了金条的皮箱,被他直接从红木桌面上猛地推扫了出去!
“哐当——哗啦啦!!!!”
皮箱砸落在地毯上,沉重的闷响混杂着金条互相碰撞丶滚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形成了一场短暂而刺耳的风暴。金条散落一地,在灯光下折射着混乱而无序的光芒,如同崩坏的秩序本身。
“班迪和陈知方的下落,这是我唯一会答应的筹码。”
片刻後,宋楚河摔门而去。
焦成没有立刻动弹。他靠在深红色的丝绒椅背上,火光在雪茄顶端明明灭灭,烟雾缓缓从他的鼻孔和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在吊灯的暖色光柱中翻滚丶升腾丶弥散开来,像一层无形的纱幕,模糊了他脸上最後一丝僞善的温和面具。
就在烟雾即将散尽的刹那,他眼帘微垂,目光沉沉地落在满地散落的黄金上,随即擡起,扫过威猜惊疑不定丶方克面无表情的脸。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丶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机会……已经给过了……既然不要,那就制造事故吧,一场意外的坠崖事故,警署三名警员在追击匪徒过程中不幸牺牲。告诉那个疯子,用他的命换他女儿的命,很划算,他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宋楚河救了人後毫无怀疑地离开。”
话音落处,那支雪茄被他重重摁灭在晶亮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宣告着谈判的终结。
包厢内权力的天平已然倾斜,一种沉重而血腥的寂静重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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