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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琴的家属吗?”
谢航敛下眉,低头把口罩重新带好,站起身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灰白画面里依稀辨认出了极粗的线条勾勒出的一个人形。
“这是第三次了。”护士点开了播放,“沈秀琴这段时间的状态整体比较平静,但完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并且清醒时有自残倾向了。”
谢航静止不动地看着视频画面,音量分明已经调到最小,沈秀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啸声依旧回荡在走廊中,低吼一声比一声沉响,谢航直勾勾盯着她的头发,声音传入耳中像蒙了一层纱,他好像听到破旧机车发动时的无数次熄火,低吼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还没有超过一分钟,但他几乎无法准确辨别声源了。
他看到护士关闭了视频,张开嘴说了些话。
大脑似乎短暂地失去了识别语言的能力,如同全世界的声色都被浸没在海水中,耳朵里嗡嗡响,蒙然只听得见无尽的粗重吼声。
有什么在叮咣响,玩具房。
谢航心里猛然一坠,一把将口罩拉下来,冰冷如针扎般的消毒水味刺醒他的感官,像是砸破了笼在耳边的玻璃罩,将他拎着脖子拽出海面。
“可以听到我说话吗?谢航?”
可以听到。谢航后知后觉有些缺氧,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使劲眨眼,把视野中一些乱七八糟的白光黑影眨走。
“给我妈发过去了吗?”
谢航问道。
护士差点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他说的是那段监控录像,点点头:“已经发给沈女士了。”
“麻烦你们了。”谢航抹了抹嘴角,确认刚刚没有把嘴唇咬破。他像是在一瞬间让跑散的灵魂全部归位,又恢复了最初那副冷冷的模样,走到病房前轻轻拍着玻璃窗,对着仍坐在沈秀琴床边的谢舟勾了勾手。
“谢先生,沈女士叮嘱过你,不要经常过来。”林护士皱着眉,思考片刻还是提醒道。
谢航目不斜视地看着病房里,谢舟正在和姥姥道别。
“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冒犯,”林护士与他并肩站在门前,注视着这个窗帘紧闭的灰暗屋子,“你可以来做一个MMPI测验。”
谢舟从病房内走出来,和林护士打了招呼。谢航把鸭舌帽扣在脑袋上,淡淡道:“不用了,谢谢。”
从疗养院走出来之后,谢航感觉气息顺畅不少,仿佛这大楼里的每个角落都被水管上的爬山虎侵袭,将人箍住动弹不得。
日薄西山,他们沿着长街走下去,夕阳就沉在路尽头,谢航有些走不动路,他盯落日盯得眼睛疼,余晖效应下再转眼时不管看什么眼前都好像蒙了一层光圈。
他懒洋洋地靠在灯柱上,叹了口气。
“这时候不嫌脏了啊。”谢舟要撵他,“狗都在这儿撒尿。”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航,见他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才继续说道:“哥,我觉得你就是想得太多。说不准的事不用太操心,精神障碍的遗传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多,你天天这么钻牛角尖,没遗传到先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谢航看她一眼,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谢舟钻的牛角尖没比他少。
沈秀琴是在他们兄妹俩两岁那年第一次发病,沈荣从那之后就开始惶惶不安,他们俩从小就脑子快得不正常,以前沈荣还当是孩子聪明,那一刻起她倒宁愿两个孩子天资平平了。
沈荣养谢航一个聪明孩子已经快要养疯了,她的那些惴惴不安谢舟都知道,她要是不知道,也不会次次都把考试成绩维持在班级中等水平,在沈荣面前装出一副天真纯良的模样。
只是他们钻的牛角尖不一样而已,一个被沈荣的不安渗透得彻彻底底,和她一样被未知的未来困在原地,一个习惯了掩耳盗铃,试图用伪装来掩盖所有可能性。
他没有办法不去想。
——其实如果不是沈荣那样在意,或许他们也不会这样在意。
这条路尽头有条小吃街,来往行人渐多,谢航正准备打车离开,忽然感觉身侧有一道炽热的目光。
他下意识看过去,和几步开外一个拄着拐的瘸子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一怔,季思年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延伸到他脚边,谢航看着他,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里?”
季思年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谢舟,半点没诧异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反倒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我忘了今天谢舟不上课。上午还记得,下午就忘了,出了家门才想起来,就……顺路来疗养院给朋友帮帮忙。”
他没有说是刚出门不好意思直接回去,毕竟他出门时候挨了年霞好多唠叨。
谢舟看了眼他的腿,“啊”了一声:“你可以跟我说一声,改成线上的课。”
“你这腿还好得了吗?”谢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上午摔,下午就到处跑。”
季思年抽出一只手来指了指他:“你在这给我看热闹是吧。”
他艰难地走近了一些,干巴巴地说:“你这微信好友挺难加的啊,一下午了都没动静。”
谢航闻言拿出手机来,果然看到有一条中午的好友申请,他居然一直都没注意:“不好意思,不是故意高贵的。”
“那个,我请你吃个饭吧,上午说好的。”季思年说不惯这种示好的话,总感觉舌头打结,“一会儿有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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