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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年端着两杯果酒回来,浅紫色分层在暗黄灯光下像蒙上一层缥缈滤镜。
“我不喝。”谢航闻到了葡萄和柠檬苏打水的味道。
季思年坐到对面,敷衍道:“来都来了。”
冰块折射出彩色的投影,细小气泡打着转飘来飘去,浮到表面贴着一小片薄荷叶。
“我家里有遗传性精神病。”
谢航这话头开得太突然,毫无开场白,季思年正调整着卡座里的靠枕,闻言动作一顿,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干脆把无处安放的靠枕放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认真听着。
万事开头难,这道理放在讲心事上同样适用。谢航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气泡,索性什么也不想。
“我姥姥病了十来年,快不行了。我妈是生完我妹病的,双相,一开始不知道,跟我……爸离了以后才开始治,治好了。”谢航说,“她有一段时间状态很差,她说她养了一只狗,我说没有,后来她主动申了工作调度,现在在安城的生物制药研究所,很久没回来了。”
“我姥姥想自杀,我妈不让,谢成听说之后回来了,想仗着我的这一层血缘关系哄骗出一点我姥姥的财产。昨天谢成……就我爸去的时候说了些难听话,把我妈逼急了,再加上姥姥摔完之后精神很差,我妈看着心里不舒坦,有些急躁了。”
“谢航。”季思年听着就感觉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谢航说话时语气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仿佛在讲别人家的故事,“抬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谢航的目光慢慢聚焦,盯了好一会儿才说:“三。”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果酒喝了一小口,在这时才意识到季思年替他买这一杯酒的决定有多正确:“刚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季思年半叹半笑道,“给你列个提纲吧,下次走神也能知道走哪了。”
“这个挺好喝的,叫什么啊?”谢航说。
“就叫葡萄气泡酒,老板重金悬赏等人赐名。”季思年曲指敲了敲桌子,“转移话题是吧?”
谢航笑了笑,缓了一会儿,这次开口比方才要艰难一些:“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有些对别人家来说天大的事,落到自己头上之后,时间久了也并不是无法接受,甚至可能比别人接受得更轻易,但如果有人很刻意地跟你说,别想这些事,你不会沾上的,然后去强行矫正你,你反而会变得无法接受。有点绕?”
“懂了。”季思年点点头,“旁人会把别人家的忧愁灾苦代入自己的人生,落差感太大才无法接受。但真正落到自己的人生上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没别的做对比,更能……背水一战?不过越强调越在意,越纠正越惦记,这一点人人都是。”
“嗯。”谢航有些不知从何开口,“他俩在我八岁那年离的婚,我和谢舟都判给了我妈。八岁我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因为太孤僻没什么朋友,谢成当时觉得这不是一个二年级小孩该有的样子,怕我遗传了病,想矫正,把我关在了玩具房里。”
季思年皱着眉:“不是,八岁谁还玩玩具啊?”
“奥特曼。你八岁不看动漫吗?”谢航撑着下巴,看着他笑,“连谢舟都相信光。”
“我靠。”季思年难以理解地叹了口气,“谢成这是觉得你不尊重奥特曼吧。”
“不知道。我跑了几次,后来他就拿铁链把我拴在里面了。”谢航轻描淡写地说着,“我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家里的事了,觉得要顺着他才行,不吵不闹的,结果他去沈荣研究所的时候把我忘记了,就黑灯瞎火在里面待了一晚上,还以为他要饿死我,有点害怕,把两只脚都磨破了,爬到门口敲门,是谢舟发现我的。”
他伸了伸腿:“现在还有疤,就因为这疤,把那时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学同学吓个半死,都没有人惹我。”
季思年低头去看,那疤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颜色不算深,一圈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淡黑色如镣铐一样嵌在脚踝上。
愤怒顿时冲上头顶,他明知谢航自尊心强,不愿意让他看出他的揪心,可这份恼火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八岁的孩子。
季思年半天才说出话,声音都不自觉软下来:“你要不在这儿弄个纹身吧,挺酷的。”
“不纹,太明显,万一以后我去考公务员了呢。”谢航风轻云淡。
“我靠。”季思年顿觉刚刚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在开玩笑一样,笑得不行,“煞风景啊。”
谢航跟着乐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不太在意那段日子了。”
“拉倒吧。”季思年立马说,“所有经历都不可能挥之即去,你要真不在意,今天就不可能动手打他。”
谢航的脸在暗淡灯光下有些失真,一半隐在黑暗中,季思年没来由地联想到了小吃街的烧烤摊,那日霓虹灯牌的光打下来时,谢航也是这个模样,脸廓棱角分明,眼里有些茫然空洞,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归于沉默。
“在不在意很难定义。你之前问过我,会不会为了一些很久以后都说不准的事情,去放弃眼下的事。我那时候的回答是我会,”谢航说,“我没有因为童年受到的伤害恨过我爸妈,但我会因为这个答案……而恨他们。”
他的神情带上些藏不住的落寞:“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其实不会钻这个遗传病的牛角尖。但我现在很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到我不敢去交朋友,而且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在意。”
我怕他们以后会被我伤害。
所以我向你迈出的这一步是十八年来做过最违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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