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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罐里的水并不多,在这布满灰尘的废墟里显得尤为珍贵。
姜溯的目光扫过众人。
柳惊鸿正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乌若献宝和他接水的举动,红唇微勾,倒看不出什么渴求。宋廷渊则独自站在离众人几步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背对着这边,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他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拒绝。
意思很明确,让他先喝。
端水
他拿起一个瓦罐上倒扣着的瓦碗,把水分成了两份。他先让乌若就着瓦碗喝了几口,接着捧着瓦碗,走向柳惊鸿。
“柳儿姐,先润润喉。”他将瓦碗递过去,声音平和自然,带着对长姐应有的亲近,毫无滞涩。
柳惊鸿挑眉,倒也没客气,接过瓦碗,饮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她舒了口气,赞道:“啧,这小丫头藏的东西,倒是解渴。”
她将瓦碗递还给姜溯,目光扫过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又落回姜溯脸上,带着一丝“看你怎么办”的促狭。
姜溯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转身,换成瓦罐,饮了几口,接着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刻意远离人群的身影。
宋廷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宋世子。”姜溯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祀堂里响起,清冷依旧,却并无逼迫之意。宋廷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想说什么“我不渴”之类的硬气话。
但姜溯那递过来的瓦罐,那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他所有逞强的话语。
“拿着。”姜溯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瓦罐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并非强制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宋廷渊颈间被阴影笼罩的纱布上,补充道:“伤口需要。”
他所有的抗拒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廷渊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接过瓦罐,动作有些僵硬地凑到嘴边,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仿佛暂时浇熄了心口那股无名火带来的燥热。他将瓦罐递还,声音低沉:“…多谢姜大人。”
姜溯接过几乎空了的瓦罐,微微颔首,没有再看宋廷渊复杂难辨的神色。
“啧啧啧,一碗水端平,姜大人好手段啊!”她走到姜溯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目光扫过脸色依旧不太自然却明显缓和下来的宋廷渊,戏谑道,“行了,小狼崽子,别扭够了就过来歇着吧,养好精神才能出去。”
宋廷渊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只是眼神依旧复杂,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避开柳惊鸿促狭的目光和姜溯平静的注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迈开脚步,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向几人,在靠近乌若的另一侧角落坐了下来,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
柳惊鸿满意地看着宋廷渊坐下,自己也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好,目光开始在破败的祀堂内逡巡,似乎在评估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线索。乌若抱着膝盖,小脑袋在姜溯、柳惊鸿和刚坐下的宋廷渊之间转了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小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些许。她悄悄往姜溯身边又挪近了一点点。
姜溯看了一眼闭目调息、但眉头依旧微蹙的宋廷渊,又看了一眼开始好奇打量四周的乌若,最后目光落在柳惊鸿身上。
“柳儿姐,你和乌若先休息。我和宋大人守着。”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仿佛这是最合理不过的分工。
柳惊鸿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身体明显又僵了一瞬的宋廷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没反对,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成,正好老娘乏了。”
说罢,当真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地方,裹紧了衣袍,闭上了眼睛。
乌若看看姜溯,又看看宋廷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也学着柳惊鸿的样子,蜷缩在姜溯身侧不远处的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姜溯沉默了一会,他并非迟钝之人,宋廷渊自斗蛊场脱险后的种种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这反常,超出了“重伤不适”或“身份尴尬”的范畴。
他起身,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挪到了宋廷渊身侧稍近的位置,并未紧挨,却足以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宋廷渊耳中。
“你在躲我?”姜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枯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为什么?”
宋廷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倏地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为什么?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你知道,我对你……早已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不是纯粹的同盟之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羞耻与绝望的剧痛。
这隐秘的情感,在昭京牢狱那盏昏黄的灯笼下悄然滋生,在得知“姜亦安”就是姜溯时疯狂滋长,在斗蛊场生死相依的绝望中几乎破土而出……
它如此不合时宜,他如何敢让这份心思,玷污了眼前这个清冷如月、曾予他微光的姜溯?
“……没有躲。”宋廷渊终于开口,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却只敢落在姜溯肩头以下,避开那双眼睛,“姜大人多虑了。只是……伤口疼,想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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