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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俞老爷子携夫人前来,当真要把这观音像许给她的时候,她才终于确定:
这尊观音像哪里是一个舍不得的宝贝物件,怕是一个巴不得快些送出去的烫手山芋。
演出来的担忧与真切的担忧终究还是有区别的。正如那晚,为了情节逼真不令人起疑,又是晕厥又是吹胡子瞪眼,最后咬牙切齿地同意。又急着操办婚事,又急着今日便要将神像请出来,美其名曰怕她着急——
到底是谁在着急,不是很明了吗?那时眼里的担忧,和如今眼里的担惊受怕,真的是一样的吗?
今日请神像前不曾掷杯问盏,如今冒犯了神灵又怕神灵怪罪,这才想着暂缓一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解决,不矛盾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势必是见不到那传闻中的观音像一面了。李闻歌识趣地点了点头,“是啊,冲撞了神灵是大忌,一不小心可是要遭罚的。”
“既然观音娘娘不愿出面,那在下便再候几日,只等老爷何时传我再来这祠堂一趟了。”
“自然,老夫定不会食言,还请姑娘放宽心。”
……
待她回到蒂罡的卧房门前,见里头已有人来了。
封离站在廊外,远远见着她的身影便迎上前来,“恩人,可有拿到那尊玉观音?”
“没有。”她依言摇头,“有问题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我拿到。”
“有这个空当等待,不若我自己去找。”
“确是如此,若恩人想要尽快破了这桩邪事,还须早些查探。”他侧身与李闻歌一并走至门前,“方才梦留医师来了,正在屋内疗伤。”
李闻歌点了点头,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如何了?”
“这毒少见,你们遇上妖怪了?”梦留将蒂罡肩头那块缝合的伤口又撕开,里头虽而刮过毒,但余毒未尽,连新肉都长不出来。
蒂罡躺在榻上,细镊夹着他的烂肉,一点一点割开,疼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忘张口说话:“可不是啊、那妖怪厉害着呢……啊!”
“求您轻点手,太疼了——”他张着嘴,又继续道,“你说这妖怪有本事、有本事就挠个厉害的,挠我算——算怎么回事!啊疼疼疼!”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站在床边的封离身上瞥,这时候还不忘指桑骂槐,李闻歌见状差点笑出声来:“疼也堵不住你的嘴,还有功夫说风凉话。”
蒂罡无所谓地瘪嘴,心下暗爽:这小子现在指定不敢出声,心里难受着呢。早间他来自己屋里,自己连讽带刺直至梦留从外头进来,也没见他还过一句嘴。
哎呀,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趁着他来赶紧多阴他两句,免得他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的再不相逢,没闲心嘴他了。
“这一处暂时不能缝合,除却服用汤药清毒去炎症以外,每日都须得将烂肉清理除去,直至余毒全部消净。”
“啊?”蒂罡上扬的嘴角立刻便榻了下来,皱着脸道,“那岂不是我每日都得如今日一般疼得死去活来?”
“疼痛是难免的,妖毒寻常药物作用极微,见的也少,只有这一种土办法,劳烦仁兄忍一忍吧。”
蒂罡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梦留投来淡淡的一眼,虽而没有情绪,虽而遮着下半张脸,但他就是能想到昔年他在阁中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没忍住抖了抖。
梦留尊者和阁主可不一样,有事他是真罚啊。
万一他渡完劫想起来这回事儿了,那么他本就是偷跑下山的恶劣事迹又得再糊上一笔。得,还是闭嘴为上。
他甫一动身子,肩头的剧痛便钻心地疼,眼下靠近右臂位置俨然被挖了洞,深可见骨,他想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艰难地躺下哀嚎道:
“怎么被挠一爪子要受这么大罪啊——我不玩了!”
“现在想回家,迟了。”李闻歌哼了一声,“这才走到哪儿,早知如此,当初你何必非要跑出山门来?”
“我看,你倒是生龙活虎有气力得很,明日还能再上点猛料。”
一行人也不搭理如尸体一般僵直躺在床上的蒂罡,皆退了出去。外面日头正好,庭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丝丝缕缕侵入心脾。
连廊处有木轮碾过的声响,身穿旧蓝常服,推着素舆走到了廊下光亮好的地方。坐在上面的女子直愣愣地抬头,望着扑扑簌簌落下的花瓣,一张枯槁的脸被照得更是发白。
“那是……玉姑娘?”
你不过最爱护你自己……
李闻歌迟疑地问出口,引得身旁的梦留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师父未因老伤病从这座宅子里离开时,便同他说这户人家的小姐从来都是闷在闺房里,一步也不能迈出去。他来不过半月,平日里见上一面也难,甚至不曾正面瞧过她究竟什么容貌,更不必说看她被人推着站在日光下,晒一晒太阳了。
不过他蹙眉头倒也不是因为这些,所谓容貌如何当下的确看得分明,但再分明也不及梦里。
他没有想过这么快,她便会入梦。
大姑娘的病症诊了多时,也是习以为常。无非就是半路遇上了新来客,同自家打听了些事,言语之间提及了那句“三郎”而已,当时说,当时也便忘了。
他如惯常一般躺在榻上,阖眼沉沉睡去,梦里的自己却全然变了模样。
他身着的不再是一席云水长衫,一身铜绿的褶衣,袖角领前皆是补丁,洗得泛白。额前半点须发都被藏在了布巾里,束在了脑后——
若不是掌心里那处月牙形的胎记,他简直不敢将梦里的人认成自己。他的魂魄似乎与他合为一体,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前迈着,从一户宅子的别院里的侧门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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