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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少下了命令,不多时家里便来往许多人,将东西搬入他们住的别院。
多半是彩灯,或者唱片机,年轻人喜欢的,或者说,四少惯常厮混时爱置办的。
阳光好的很,可惜客厅被那些搬东西的小厮占据了,人来人往,地上快没有落脚的地方。
吴妈有时候来问她的意思,靳筱倚在卧室的窗户,随手翻着杂志,并没有什幺兴味,只同她说,“我也不很懂,你看着做就是。”
于是便没有人问她,客厅里几个小厮低语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以为她听不见,或者笃定她不会管。
她也不怒,虽觉得吵,可这个家里,她能去的地方,并没有许多。到庭院里去,还有遇见大太太的风险,倒不如在这里。
四少回了家,未见到她,客厅已闹翻了天,几个丫鬟和小厮肆无忌惮地贫嘴。吴妈这会不在,大概是去小厨房安排晚饭,这些丫鬟和小厮没了监管,一时间吵吵嚷嚷地,让人以为进了下人房。
颜征北一脚踏进去,一个背对他的丫鬟,不晓得周围为何静下来,还插着腰,尖细着嗓子笑,“怎幺都不说话了?还怕四少奶奶来吃了你们不成?”
赶巧吴妈端了点心过来,听到她这一句。四少此时脸已铁青了,将要发作,吴妈已两步上前去,一个嘴巴扇在那人脸上,骂道,“胆大的蹄子,不看看这是那里,轮到你发浪?”
那丫鬟才看到四少,周围人皆噤若寒蝉地抵着头。她不过一个粗使的丫鬟,平日里做杂事的,这会哆哆嗦嗦地跪下去,话也说不出半句,过了半晌,才找回一丝魂一般,疯了一般地叩头。
靳筱从不去颜征北的书房,平日大多喜欢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或者去摆弄她的花草。如今客厅被弄得的乌烟瘴气,她自然也避开了。
天已将将要暗下去,四少进了卧室,里面没有开灯,窗外的微薄日色是唯一的光源,还被人挡住了。
他往窗边看,靳筱靠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听见隔壁的声音。
可颜征北知道这房间的隔音并没有这样好。
他如今站在这里,还能听见客厅的丫鬟一面被掌嘴一面哭泣的声音,可窗边那个人听不见一般地,像一口遥远的古井,半点波澜都没有。
四少嗓子有一点涩,方才的怒气他却半点也不想带给她。他滚了许久的喉头,又看她闲闲地翻了一页书,想来也没有留意他进来了。
颜征北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声音轻松一些,带着刻意的笑意和轻柔,漫不经心一般。可他的目光却锁在她脸上,半点神色也不敢放过,“怎幺躲在这里呢?”
靳筱擡了眼,瞧见他。
他站在暗处,自然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四少用的“躲”字却很微妙,诚然她是要避开外面的小厮,可被人说出来,倒有一点无落身之处的可悲。
靳筱晃了晃神,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些,便合上杂志,挂了笑,“你回来了?我去问问晚饭做好了没有。”
她同他擦肩而过,便要打开房门出去了。从他身边过去,靳筱却突然觉得松了口气,纵然新婚一些时日了,每每和他单独相处,她还是拘谨。
一面拘谨,却要一面掩盖,变成羞涩和胆怯,因后者更能讨人怜爱一些。
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突然成了她生活全部的依仗,跨过她高高筑起的围栏,时不时叫她去承最亲密热烈的桎梏,她已费了全身力气去适应。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到荒谬的地步,靳筱一面觉得惶恐,一面要忍耐下去,连同抗拒的本能一起。
也没有什幺,她想,总归生活不过是从一艘破船,到另一艘破船。
可四少却突然从她身后揽过她,将她环进自己怀里。诚然吓了她一跳,他的头埋进她的肩颈,头发有些硬,蹭着她的脖子和耳朵,有一点疼,更多的是不自在。
他呼吸有一些抖,整个人带了莫名的脆弱,不晓得是为什幺,兴许是今日受了父亲的气了,想来养尊处优的人,自尊心也要强一些。于是她偏了头,柔着嗓子问他,“这是怎幺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幺,方才靳筱从四少身边过去,总让他觉得她带一些迫不及待的逃离。四少打小便要看父亲和大太太的眼色,再微小的神情也逃不过他。
他觉得自己被戳中了,心里猛的一酸,比方才听粗使丫鬟放肆还要酸,这会抱着她,察觉她其实是僵着的,像强忍着不拒绝。
他从前却没有发现,或者早发现了,却装作看不见。
四少埋了埋头,自暴自弃一般地开口,“你是不是……”他想问是不是讨厌他,却还是停住了,不晓得是为他自己的骄傲,还是害怕听到答案。
然而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如何让他难堪,可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他用这骄傲撑过许多难挨的时光,从没有哪一次,他会去问那些厌恶他,鄙夷他的人,会否讨厌他。
他转了话头,声线平静了一些,呼吸也不复方才的凌乱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毕业聚会。”
光线越来越暗,这房间里,快要连房门都看不清了。靳筱看着近处的花瓶,突然觉得,他果然很聪明。
聪明,敏锐,并不是智商低下,沉湎酒色的二世祖。
若不是这场婚姻,可能终她一生,也不会同这样的人,讲半句话。
可他却成了她的丈夫。
丈夫,越是庄重的两个字,越显得这样的关系不对等。她去索要任何东西,都显得十分贪得无厌,因这样的婚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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