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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万笳怔了怔,以为他在说气话下意识拽住他,“何屿,你这是怕了?”
指尖拂过衬衣袖口,何屿挣开她没回答,头也不回上了楼。
直到门被重重关闭那刻,陶万笳才如梦初醒。
他这是真的动了怒,也只会有她,才能让他气到这种程度。
陶万笳精疲力尽,走出小区后才发现两腿止不住地发抖,肌肉痉挛着一蹦一蹦,如同她早就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
她不擅长对峙也不擅长说谎,方才跟何屿那番话已经耗掉她仅剩的那点精力,天光已经大亮,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稠白的雾气遮住太阳,茫茫一片纯白中连一点光都见不到。
天气实在奇怪,明明她从医院离开时还有星光。
抬头看了眼苍白的天,脑海里像雾一样模糊的回忆被眼前一辆驶过的车灯映照得清晰起来。
2015年夏天,高考结束后她从学校宿舍搬回了胡同区的老房子。
两年前厂里因为效益不好开始裁员,原本被作为福利给员工赞助的房子也被收回,黄志彪下岗后举家搬出家属楼,四口人拮据地住在一间只有三十几平的破旧平房。
卧室不够就隔开一个小间给两个孩子住,但黄筝和陶万笳已经长大了,抽开的四肢和个子让两个人挤在一起实在为难,即使加了一道木板,要想睡好也只能僵在一侧不去翻身。
黄筝那时候已经开始挣钱,白天推着车忙碌,晚上睡不好脾气难免暴躁,陶万笳不想在家跟她摩擦,于是主动申请了在学校住宿。
每两周放一次假,到了高三一月一放。三年过去,因为聚少离多两人摩擦变小,关系也渐渐融洽。
为了庆祝陶万笳考试顺利结束黄筝还特地给她买了一套新裙子,但没想到刚准备吃晚饭就出了岔子。
原因极其简单,不过是黄志彪以嘉奖高考结束给陶万笳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而黄筝软磨硬泡许久黄志彪连她摆摊的钱都死死收着不肯给她,所以她先入为主,以为陶万笳手机的钱是自己挣来的,连带着从小到大父母对她的善待和对自己的苛责一并在饭桌上发作。
黄筝大骂她没良心,又责怪父母怎么连她的这点辛苦钱都拿,人极度贫穷时情绪也很难自控,任何一点细小的不平都能成为理由。其实她只是太累了,累到极致也没有理智。
陶万笳以往都息事宁人,哪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忍气吞声,但这时却并没像往常一样。
她已经成年,她也迫切想要从这个不属于她的家离开,于是在叔叔阿姨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冷着脸从座椅上站起身,把手机盒扔到黄筝怀里。
“你家的东西给你,我不要。”
话说完,就转过身跑开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就连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都会不可避免想多。这十一年对她而言也很难熬,尽管黄叔叔和刘阿姨对她足够好,可不管怎么样终究不是真的一家人,亲疏有别,她甚至都会下意识把自己排除在外。
成长环境对人的改变竟是如此残酷,陶万笳再回忆起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小孩后都要花好长时间。
风刮起来,夜晚山顶洒下最后一点青白,钴蓝色穹顶下,她踩着石阶爬上墓园。
陶万笳像往常一样,把手提袋里买来的点心摆好放在盘子里,折起腿坐到地上,一边吃一边对着墓碑说起自己之后的计划。
“如果,如果我以后都不回绒城了你俩会怪我吗?”
黑暗中群山静谧,只有风卷土砾刮在墓碑上的细微动静。
陶万笳一点都不害怕,她了解这片墓园甚至超出她自己。
“不说话我就当你俩答应了,我觉得我成绩应该不错,到时候挑个南方城市离这儿远远的,但你俩放心,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
毕竟,绒城是她的根。
她语气坚定,说完后继续去吃手边的点心,老式的炉片果子细面甜腻,可再进嘴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来了。
眼泪埋入土里,陶万笳在黑暗中无声啜泣。
方才跟黄筝对峙的那些委屈顺着风钻入胸腔里,又闷又痛,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匆忙赶来的何屿。
“笳笳。”
她闻声回头,望向面前拿着手电筒跑得满头大汗的男生。黑暗中他身上的白色上衣无比显眼,但更明显的是另一侧手上提着的精致包装袋。
“我刚去槐花胡同找你,家里没人,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黄叔叔和刘阿姨在马路上很着急,他们跟我说不知道你去哪了……”何屿蹲下来,一一放下带来的点心。他只要陪着陶万笳来这里都会给她父母买很多东西。
“我猜你肯定在这儿,所以让他们先回家等你了。”
他侧头看她,手电筒的一缕白光照到女孩泛红的眼角和泪痕。
“你…怎么了?”
何屿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后背。
他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陶万笳,她的眼泪会让他瞬间丧失所有表达。
“是不是黄筝又说什么了?还是,还是黄叔叔他们——”
“何屿,我没事。”
陶万笳打断他的话,依然背对着他。
她还做不到跟他诉苦,即使这些年何屿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又一直纵容她随性自在地做自己,她在他面前可以发泄所有情绪。但她不想,她不想让他一直成为自己的垃圾处理器。
即便是眼泪这东西过去很少在他面前流下,陶万笳也始终有自己的倔强。理智告诉她克制,事实则是人在脆弱的时候一丁点关心都会让那道已经决堤的情绪越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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