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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告诉琼华了!”
“你告诉她又怎么样,你以为小主人会放弃吗?”
缚生瞪圆了眼睛:“苻黛的魂魄是被天雷劈散的,能不能幻化出人形都暂且不定,你真要让琼华空等这么久?!”
“你不也是吗?”
缚生愣了一下,烦躁道:“什么啊!”
螭攸说:“你当年感应到了魔王的陨落,不也在宫殿之下苦等万年?”
缚生气急败坏:“我那不是空等,我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能够唤醒我的!”
“小主人也不是空等。”螭攸说,“她知道苻黛会回来的。”
……
两人争执的声音絮絮不止,字字句句都清晰传入琼华耳中。她却恍若未闻,只凝神将掌心那缕淡金色的魂灵,缓缓渡入自己亲手塑成的佛像里。
金光微闪,如夜昙一现,随即彻底沉寂下去。佛像恢复了石质的冰冷,再无半点声息。
这一沉寂,便是漫长的春秋更迭。
螭攸和缚生的争吵成了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背景声响,琼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怀抱着那只愈发慵懒的兔子,坐在佛像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兔子的软毛。
她曾觉得时光飞逝,童年、成长、无漆森的覆灭,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翻过。可如今,在这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在这拥有无尽寿命的永恒中,她才真正体会到时间的重量。
每一个日出日落,都变得清晰可数,每一季花开花谢,都带着相似的期盼与落空。苻黛无法真切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缠绕出无边无际的孤寂。
两年后的某个午后,冥萝归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已年过十八,身量抽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许稚气,但一见琼华,仍是那个不管不顾扑上来的小姑娘,哭得毫无形象,眼泪浸透了衣襟。哭够了,才抬起脸,喊出那一声熟悉的“姐姐”,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冥萝修为精进许多,跟在玉衡长老身边,气度沉静了些,言谈间说起游历四方、救治众人的经历,眼眸里有光。
琼华也曾去看过松风。他褪去仙骨,归于凡尘,修为却未曾尽失,寿命远比凡人长久。他时常拎着水桶,去那架秋千旁,为高树细心地浇水。那棵树已比当年高大了许多,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承载着蘅芜和蔚瑾沉甸甸的爱意静静生长。
阴司客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魔君偶尔会为她张罗婚事,男子、女子,她皆是不喜,依旧我行我素,穿梭于魔域与人间。魔君终究不忍逼迫,她便成了如今阴界闻风丧胆的魔女,行事愈发乖张,手中一根长鞭不知沾染了多少性命,偶尔却会变成一条长蛇——琼华请她助蛇蟒修炼出人形。
唯有鬼界的黑白无常,日子过得最为充实,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压弯了腰,日日翘首以盼,只求鬼王早日归来。琼华偶尔会去鬼界,帮着决定一些棘手的事务,为她不知何时能归来的爱人承担起部分责任。
她做着这些事,看着这些人,生命依旧在轰轰烈烈或细水长流地继续着。众生都在各自的命途里奔走,唯有她停在这尊佛像前,雪落了又化,花开了又谢,被留在这片未名的等待里,守着一点微弱的金光,不知期限。
某日她听闻妖族又在霍乱人间戕害无辜,带着缚生螭攸匆匆赶去,收拾完残局,正欲离去时,却撞见了一场葬礼。
素白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送葬的队伍沉默而缓慢。她从邻里零碎的议论中得知,棺中安葬的是两位寿终正寝的女子,一个叫贺兰,一个叫邓三秋。她们相伴一生,如今被合葬在一起。
“听闻她们年轻时,嫁了同个男人,那男人不是东西,她们便跑出来了!”
“那可得是跑出来了,还能活到这个岁数——”
琼华立在远处,望着那棺材被黄土缓缓掩埋,心中蓦地一空。
起风了,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路空空荡荡,原来人间五十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太久的等待是会滋生出恐惧的。
琼华不止一次地想过,苻黛是不是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个念头像阴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害怕,害怕到手足无措,怕到神魂俱颤。
可时间终究有着诡异的魔力,当琐事缠身,当她被迫卷入六界新的纷争,她竟也会在某些瞬间,恍然忘记自己还在等待这件事。
直到那份刻意被压在心底的空寂,被某个不经意的讯息猛然撬开——
阴司客传来消息,说她那条总爱盘踞在魔宫梁柱上的蟒蛇,过了这个冬,就能幻化出人形了。
讯息很简短,琼华却握着那传讯玉简,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棂,她才恍然惊觉,又是一个冬天。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早已坍塌的万恶崖边。废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只剩下一种颜色,大雪无声地落在她发上,将她一点点染白。
目光所及,皆是苍茫。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她等了多久了?
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百”这个字眼,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她强自维持的平静。巨大的恐慌如雪崩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
咚咚咚——
这是她的心跳,急促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嘶嘶嘶——
这是雪花飘落的声音,细密,绵长,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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