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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78汕昆高速柳州方向（第1页）

G78汕昆高速柳州方向

在G78汕昆高速柳州方向上，他的目的地是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宜州区屏山乡合寨村。

九月份这个时间段的汕昆高速来往车辆相当少，工作的在工作，上学的在上学，有意向旅游的人也不会选择河池这个喀斯特地貌占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城市，山太多了，人出不去，别人也不想进来，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河池这地方的车牌号都是意味着GDP倒数的桂M。

除了像他一样的教育工作者，每年还会一头扎进九万大山的大概就只有返乡人了，但他两者皆是，他本来就是广西人，就是在深圳住了那麽十几年快二十年，自己也知道除了首府南宁市市区教育真的不差以外，其他偏远县乡教育资源一言难尽。东北小孩十八岁成人礼是在海南买房，广西小孩十八岁成人礼是一脚踹去隔壁广东进厂打工，或许会去到东莞，在车间里做电子元件组装，穿着绿色的防尘服，做制造业流水线上的劳动力。

他出大山了，只是他又回来了，支教工作进入大山是为了让更多人走出大山，他认可乡村教师陈曌说的话“不是我选择了西部，而是我应该回到西部。”

从广佛肇高速到柳州绕城，绕城到国道，全程697公里，此时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百公里，覃文松在柳城服务区停车，准备下车走一走，看了一会服务区的一对母女，小女孩在跑，她妈妈在说，看路看路，跑那麽快去等下子你就挨啦我跟你讲哦。

他电话这个时候响了，通话界面上提醒他二十人标记推销电话谨慎接听，准备挂掉，结果滑的时候手一抹偏，电话直接接听了，女推销员有点甜的的声音在说着她们産品的内容，最後再一句您看是否有需要的呢？覃文松眼睛看着小女孩过完马路，这会安静地把推销员说的话听完了，他说了一句：“谢谢，不需要。”

推销员仍在争取，继续说着産品的优势和价值，被覃老师一声抱歉打断，就伸手把电话摁断了。

休息差不多了他把车开进加油站，工作人员来问他95还是92？覃文松不知道为什麽，就是突然想加贵一点的：“95吧，加满。”

和他沟通的镇中心交接人给他看过学校附近的照片，照片上的村路看着车是不太能开进去，他准备先把车停去宜州城区，汕昆高速直接下刘三姐大道开进城，他爸给他弹了个视频通话，覃老师伸手去接，顺手把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关了。

一路上给他发最多微信消息的其实是妈妈周诗荣，她总问，到哪，还有多久啊，覃景光倒没怎麽给他反应，但覃文松记得当时他跨了两个区陪家里吃了顿饭，要走的时候，无厘头似地提了一嘴想去支教，那会他已经通过了三支一扶的笔试，正在等待资格审查和政审，覃景光就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听到这话洗着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那你去啊。”

这时候就让覃文松想起大学填报志愿，他说想报师范，但那时候他爸没马上接话，眼睛飘忽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还是一句：“主要还是看你，你想报就报嘛。”

“去的哪？”覃景光多问了他两句，覃老师想了想：“不知道，具体看他们部门怎麽分配，我们只能指定地区到镇一级。”他又说“我意向填的庆远。”他爸这下脸上有表情了，碗洗一半不洗了：“你想支回家去啊？”

看见覃文松点头，他又说：“你早点回了得了，回去看一下你姑妈。”覃文松这下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十分钟了，他说：“不着急，我给你们买了个大点的冰箱，快到了，到时候我帮人家送货的一起搬上来安好了再走。”

他爸怔了会，然後说我和你妈妈，就两个人，用不着那麽大冰箱，现在这个不是还能用吗？说完就回厨房洗碗了，覃文松这下弯嘴角笑了，说用得着的。

三支一扶计划通常不会直接派到家乡地，这概率比较小，他倒不在乎能不能分配到，填的内容都叫意向了，如果宜州教育岗位饱和，没有符合他专业技能的岗位需求，他也想过自己被派遣到都安县，环江县这一类其他地方，後续流程就简单点，他收到体检结果，去教体局开会，之後在会上他被告知分配到宜州屏山乡合寨中学，覃文松觉得他很幸运，他确实是有点想家了。

他到这个年纪了会觉得宜州真小啊，巴掌大的地方，一个多小时就能逛完，但他一直不熟悉这个河池市唯二的市辖区之一的宜州，他离开它太早了，他也住在深圳太久了。

在八月份，覃文松收拾好行李，又回了一趟家，走之前留了一个信封在桌上，里面装了三千的现金，覃景光还是不爱用微信打字，有事找他就弹视频，接通了他那边的画面是天花板的灯，还有他的半张脸：“到了？”覃文松嗯了声，说刚到宜山，随便说了几句他爸就挂了，还让他好好开车。

这一趟下来路费三百多快四百，还被三支一扶计划发的一次性五百块交通补贴抵消了，之後的事很好说，就是去镇中心报道，准备上岗，备课，讲课，听课，培训，写教案。

覃老师教历史的，合寨中学缺语文老师，他得一个人教两门科目，一边学人教版的语文课本一边教，也许还该庆幸两科目总体还是文科范畴，没有给他整个跨度巨大的数学物理，学校很小，两栋教学楼，都只有四层，墙体雨渍泛着黄，教学楼门前的空地就算是操场，远远地可以看见竖着的红旗。

这是附近唯一的中小学，这边的学生已经学完了初一的课程，他直接上来教初二，不管是小学部还是初中部的学生，父母几乎全在外地，多数是留守儿童，他们渴望求知，渴望亲情，以前和在外地打工的父母联系的唯一方式是家里一台座机电话，圈圈绕绕的电话线传来远方音讯。

大概是16年之後，视频通话出现，才让两个地方的人离得更近了点。

开学来的很快，他在八2班上的第一节历史课本该直接开始讲八上的鸦片战争，屈辱史的开端，也是探索史的开始。他用了五分钟让全班自由发言和讨论，让学生开口说记住了哪些朝代，写在黑板上，再把中间没说出来的朝代自己补上，让他们打开七年级的课本，圈画目录课标上的夏商周，三国两晋南北朝，辽宋夏金元，才开始讲一八四零炮开国门。

快下课了又说：“课标已经告诉了你年代尺怎麽背了，课本是个好东西，近代史和古代史的时间不一样，更细一点也更复杂，考试会考到具体到哪天的那种，课本後面有时间表，有空就多看。”

覃老师赶着去楼上的班教语文，刚出班门没走几步又回头探着身子进教室：“诶，我有课代表吗？”坐在第三排稍微靠右点的一个小姑娘下位，走过去站好了听他布置作业，听他说今天的作业是完完整整地从目录开始把八上第一二课读一遍，看课本把练习册上的预习填空填了。

他对着座位表认人，课代表叫汪春水，眼睛很大的一个小姑娘，但看人的时候有点歪眼，但不严重，皮肤稍微黑，左手腕上挂着一个已经戴到变形的银镯，覃老师总觉得她太瘦。

覃文松还抽空回了一趟离宜州二十公里外的怀远镇，去见姑妈，覃景光在宜州城当时筹建集资房的时候入了一户，房贷真是去年刚刚还完，在怀远也有栋三层自建房，平时都没人住，都是他姑得空了去收拾才不至于每年回来没地方住，两边都有亲戚在，覃文松就把两边都当家。

熟悉的路段，三厂路，还有国道旁的黔桂铁路，路上的天线，路中的叶茂站，路下的桥洞，好像什麽都没变，连这段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金宜一级公路也是。

这里是西南，云贵高原的南麓。

这里的山不同于东南丘陵，不同于华北高原，这里东邻柳州市，西接金城江区，南连南宁市，北靠环江县，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辽阔中的三千八百六十九，是地理中国栏目所说的喀斯特地貌典型分布地区，山不是以一座为单位，是一片又一片，站在群山前，会从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真是太渺小，想不到怎麽做才能翻越这庞然的，连绵的九万大山。

他总是在异乡找故乡，在深圳的公交车开门下车一瞬闻到的汽油味，会觉得和宜州烧麦秆的烟味很像，但这种熟悉也只有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再多想，它已经不见了。

这会已经是晚上了，覃文松开了一点车窗，任晚风吹，这让他很放松，这晚上有深圳因为光污染少见的漫天星星，有村门口那条铁路上火车鸣笛声，那声音太嘹亮，难以用拟声词去形容，带着轮子过轨发出的声响，这声响动静很大，听到的人能想象出那轮子轴是怎麽转的。

覃文松小时候就很喜欢这声响，因为它能传得非常远，在村里靠山里头一点的他家都能听的清楚，站在三楼能把那一整段铁路看的很清楚，火车常常与底下的那条国道上的车流开反方向，就导致这画面有种时代变迁感，就好像往左是未来，往右是过去。

他姑姑见到他可惊喜了，给他塞了十几个个头很大淡黄色的番石榴，一看就知道很好吃，熟的很透，切开果肉黄里带粉的那种，覃文松连说了三遍不用都拦不住，还想把他留下来。

“这麽晚了在这嘅住就得啦。”

“我留不了，明天还有课，学校里有宿舍住呢，我回那去。”覃老师笑着和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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