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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冲突(下)
衆人一惊,连忙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五条人影从角落里一跃而起,顷刻就掠至方桌前,当先的是个紫衣青年,瞧着俊秀斯文,伸手就抽了老秀才一嘴巴,再将那抖似筛糠的人当瘟鸡一样拎了起来。
他森然道:“你听着,姓钟的妒妇是畏罪自尽,就算下了地府,也没地儿哭诉!钟家堡的人抓着此事不放,我归元宗弟子也不是泥捏的,若是冤家路窄,谁心虚气短还不一定呢!”
老秀才已是面无人色,他说了半辈子书,讲过的江湖轶闻不知凡几,哪想到这回遇到了正主,连忙哀声告饶。胖掌柜脸色大变,想救人又怕惹火烧身,下意识朝楼上看去,那小女孩却已惊慌失措,朝着紫衣青年扑过去。
对方不屑一顾,身边四名同夥也嗤笑不已,其中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男子随意踢出一脚,小女孩登时如断线风筝般摔飞而出,将要砸到身後一张桌子上。
温厌春还在吃馒头,听得风声迫近,右手翻转如轮,在小女孩腰上一拍一托,借势化劲将人接住,反手按在身边坐好,仿佛只是从风中接住了一片落花。
大堂里骤然鸦雀无声,看客莫不大惊失色,以出脚伤人的灰衣男子为最。
他叫邓鹏,来自本地第一帮派青霜会,身边三人都是关系亲近的师弟,而青霜会正是归元宗下属帮派之一,他们想往上爬,巴结内门精英无疑是条捷径。
近日,有不少江湖人来到回春镇,邓鹏打听无果还惹了一身骚,又听说有归元宗弟子来此办事,立马带人相迎。
紫衣青年姓程名婴,是宗主罗鸿骞的弟子,与罗璋一同长大,算个红人。邓鹏有心奉承,本想在楼上为他接风,不料被人占了先,幸好程婴不在意排场,一行五人在大堂坐下,摆了桌好酒好菜,算是宾主尽欢,偏偏遇到这对爷孙找晦气。
现场多是武林中人,邓鹏开骂时已发觉有人面露不虞,可等到程婴自报家门,那些人多纷纷收敛怒容,之前邀请祖孙俩进来说书的四个年轻人更是一声不吭。
虽说六大派平起平坐,但归元宗丶二相宫无疑是黑白两道执牛耳者,没人会傻到为一个老家夥与之结怨,而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正是邓鹏梦寐以求的。
老秀才死有馀辜,小女孩到底可怜,邓鹏抢先出手,使的是巧劲,只要她一时爬不起来就算糊弄过去了,不料会有人出手。
那一脚不重,却也说不上轻,为了在程婴面前露脸,邓鹏用上了不甚熟练的透劲,被踢飞的小女孩或无大碍,被她撞上的东西必定四分五裂,也算警告旁人,哪知会被一个年轻女子轻易化解,像是一巴掌猛抽在脸上,生生震碎了他的美梦。
程婴也是一惊,随手丢下老秀才,转身面向温厌春,见是个面生的青衣女子,身材算不上细骨伶仃,但也不像是能接下那道劲力的人,再一看,桌上只有碗筷杯碟,不见明晃晃的兵刃,对方青衫如柳,两手空空,也不似藏着暗器。
他拿不准她是什麽来路,先拱手一礼,沉声道:“在下归元宗弟子程婴,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来自哪门哪派?”
“我姓温,双名厌春,来这儿找人的,不是什麽正经门派出身。”
小女孩後知後觉地哭嚎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温厌春摸了摸她的头,将最後一个肉馒头塞了过去,这才不咸不淡地回了话。
不只是程婴,在场诸人都将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实没有分毫印象。
程婴愈加警惕,问道:“这祖孙俩辱我师门声誉,温姑娘可是要为他们出头?”
温厌春放手让那小女孩回到老秀才身边去,道:“程少侠言重了,我久仰归元宗盛名,又与这二人无亲无故,哪敢说什麽出头?”
程婴面色微缓,二楼凭栏静听的白衣人却是弯眉,引得韩征侧目,轻声问道:“贤弟何故发笑?”
白衣人但笑不语,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下,想着不久前在白玉河畔发生的事情,这姑娘悟性颇高,很会活学活用,只是心急了些。
果不其然,没等程婴出言,温厌春便话锋一转,冷冷道:“我只是看不惯你!”
话甫落,她单手在桌面上一撑,恰似飞鸟出林,直扑程婴面门,他连忙侧身闪让,怎料这女子就像只绕丛蝴蝶,不管他如何腾挪转步,始终如影随形。
程婴被她缠得狼狈,连随身兵刃也无暇出鞘,又急又恼,突然沉声一喝,假意折腰转身,脚下猛地错步回转,扬起右手如毒蛇出洞般击向温厌春面门。
温厌春不闪不避,反手画圈一锁,直接将他这条手臂套住,旋即翻身向上,犹如倒拔垂杨柳,以单臂之力将一个比自己高大健壮的成年男子拉拽起来,紧接着身形置换,温厌春双脚落地,程婴头下脚上,不等後者挣脱开来,温厌春已是凌空急旋,仿佛秋风横扫落叶,一把将人抡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回他自个儿的桌位上,碗筷盆碟碎了一地狼藉。
这一番交手兔起鹘落,三息间胜负已分,满堂俱惊,连小女孩的抽泣声都被胖掌柜擡手捂住了。
邓鹏四人莫不面如土色,有心去查看程婴的情况,腿脚已软成了面条,眼睁睁看着温厌春朝这边走过来,下意识将手放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刀出鞘。
温厌春冷睨他们,道:“你们听不惯人家说的话,张口就骂,上手就打,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好啊,我在那儿安生吃饭,却被殃及池鱼,我便看不惯你们,要打要骂都凭我心意,道理是也不是?”
邓鹏一眼不敢偷看她,结结巴巴地道:“是丶是我们行事鲁莽,冲撞女侠实属无意,还……还请见谅!”
“照你这麽说,做错了事丶得罪了人,只要道歉就能得到原谅?”
邓鹏哪敢轻易回话,讷讷不敢言,温厌春就当他默认了,又问道:“那位老丈方才也赔罪求饶了,你们怎麽不原谅他?”
说这话时,她脸上的疑惑之色浑然不似作僞,邓鹏四人竟分辨不出她是真心发问还是借此讥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脸皮都涨红了。
几句话的工夫,程婴已从地上爬起来,他受伤不重,却丢了个大脸,心中在滴血,见温厌春正与邓鹏四人说话,当即拔剑出鞘,身形几近贴地滑出,相距不到三尺才标立而起,剑锋凌厉如蛇信,擦着邓鹏的肩膀刺出,直取温厌春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筷子咻地从二楼飞射而下,流星闪电般撞上了剑身,程婴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带得一趔趄,剑锋错失准头,被温厌春一把擒住了手腕,脚下猛然急旋,故技重施将他摔了出去。
这回砸到了楼梯,木板纹丝未动,程婴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温厌春没有乘胜追击,擡头望向上方,只见一条小青蛇缠在栏杆上,白衣人单手持杯,唇边含着笑,朝她一倾为敬,复又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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