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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蝴蝶飞得不快,也不慢。它像是有自己的主意,时而停在某朵野花上歇一歇,时而在空中转两个圈,像在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陈峰跟在后面,童心走在旁边,再往后是尺老、苍崖、碧裙女子、玄君和赤玄。七个人,一条队伍,沿着溪边往山上走。
尺老走在第三位,嘴就没停过。老头先是夸这地方好,说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水灵的草;然后又夸这水好,说比玄天殿的灵泉还甜;再然后又夸这蝴蝶好,说通人性,有灵性,是个好兆头。
苍崖在后面听得耳朵起茧,忍不住开口:“尺老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从溪边一直说到山上,你不累老道耳朵都累了。”
尺老头也不回:“你耳朵累关老道什么事?老道说话用的是嘴,又不是用你的耳朵。”
苍崖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碧裙女子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玄君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中间,像一尊会走路的石像。赤玄走在最后面,脸色还白着,但步子稳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只白蝴蝶。
走了大约两刻钟,山路到了尽头。
巨树就在面前。
近看比远看更震撼。树干粗得不像话,少说二十人合抱,树皮不是褐色的,是暗金色的——和天墟里那些符号的颜色一模一样,但更温和,更沉稳,像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树根从地里隆起,盘根错节,像一条条巨龙趴在地上。树冠遮天蔽日,把整座山顶都罩在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叶子。
树根之间有一块空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空地上铺满了落叶,暗金色的,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棉被上。
白蝴蝶在空地上方绕了三圈,然后落在树干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说:到了。
陈峰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这棵巨树。归墟道基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共鸣,是认识。这棵树认识归墟,归墟也认识这棵树。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很深,很老,老到连天墟都还没存在的时候就有了。
童心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树冠。
“他在上面。”
陈峰看她。
“那缕残魂。”
“在树上。睡了不知多少年。被你吵醒了。”
话音刚落,树冠上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一个人刚睡醒还不想起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可就是这么含含糊糊的一句话,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记闷雷。
“哎呀……谁啊……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了……”
树叶沙沙作响。暗金色的光点从树冠上飘下来,像萤火虫,像雪花,像碎了的星辰。那些光点在空中汇聚,凝聚,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
先是脚。光脚,不穿鞋,脚趾头还在动,像在试地面的温度。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手,最后是头。一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树干前面。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不,看着像中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出卖了他——太老了,老到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笑话。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是一团光凝成的。头是黑色的,披在肩上,梢无风自动。脸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脸。可那双眼睛不普通。眼珠是金色的,但不是天墟里那种冷冰冰的暗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
他站在树干前面,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然后他放下手,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随后他着面前这些人。
他的目光从陈峰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童心、尺老、苍崖、碧裙女子、玄君、赤玄。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一只蚂蚁被人看了一眼,不是被踩,只是被看,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本身就让人腿软。
尺老的膝盖先弯了。老头咬着牙,玉骨剑撑在地上,拼命想站直,可那股压力太大了,像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最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苍崖也没撑住。老头比尺老还不如,尺老好歹还撑了三息,苍崖只撑了两息就趴了——不是跪,是趴。脸贴着落叶,双手摊开,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碧裙女子蹲下去了,不是跪,是蹲,抱着灯,灯芯上的火焰缩成了一团。玄君和赤玄都没撑住。玄君单膝跪地,赤玄双膝跪地,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童心半跪。她的一条膝盖着地,另一条撑着,手按在地上,头低着。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抵抗。天墟养出来的东西,不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陈峰站着。
他站着,不是因为那股压力对他没用。有用。那股压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断裂的响,是被锻打的响。新换的骨架在压力下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钟,每一块骨头都在震动,但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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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道基在体内疯狂运转,混沌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那股压力卸掉大半。剩下的小半,被新骨架硬扛住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却没跪。他咬着牙,站住了。
残魂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咦?”
他收了威压。
尺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苍崖趴着不动,脸埋在落叶里,也不知道是没力气起来还是不好意思起来。碧裙女子蹲在地上,抱着灯,灯芯上的火焰重新烧起来了,可还在抖。玄君和赤玄慢慢站起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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