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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版本之子(32)
林腾辛眼中溢出的愤怒迅速变为茫然丶困惑,他惊愕地看着宁秦,仿佛没有听清,更没有听懂宁秦刚才的话。
“你,你在说什麽?”
宁秦脸上却是极致的平静,瞳孔在暗沉的环境中显得极黑,什麽都映照不出来。如果此时岳迁也在场,会发现面前这个宁秦虽然五官没变,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宁秦擡起头,他看上去和林腾辛一样茫然,重复道:“我那时,就死在这张床下面。”
“你放屁!”林腾辛在怒意的驱使下,失去风度,朝宁秦扑来,一把抓住宁秦的衣领,并没有多少肌肉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双手用力到颤抖,“是你害死了他!死的是他!你装什麽疯!”
宁秦犹如无机质的眼珠转向林腾辛,没有挣扎,“是他,也是我,我们都死了。”
林腾辛粗重地喘着气,“你还活着!你为什麽还活着?你是什麽东西?”
听到“东西”两个字时,宁秦轻微地皱了皱眉,他移开视线,仿佛在认真思考林腾辛的问题。
“他”,是什麽东西?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曾经“他”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因为找不到答案,“他”甚至想过结束自己这极端诡异的生命。可是後来“他”找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他”有个失去双亲,只剩下“他”一个血亲的外甥,外甥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声叫“他”舅舅,“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生命并非没有来处。
宁秦眯起双眼,眼前浮现出岳迁小时候的样子。
小男孩虽然缺少父母的陪伴,但在物质上没有短缺过,宁翎和岳小旭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岳迁被他们教养得很有礼貌,也很爱干净。即便是惨痛的葬礼,岳迁的衣服都整整齐齐。
“他”看到岳迁在墓碑前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那小小的身影触动了“他”,让“他”那颗没什麽感情的心跃动起来,“他”想要保护岳迁,让岳迁好好长大。
岳迁叫“他”舅舅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这个可以被叫做“怪物”的东西,终于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生活于这片大地上的人。
尽管,“他”并不是人,“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融合体。
久远的记忆被林腾辛唤醒了,“他”在仇人,或是友人的怒骂和眼泪中,掀开往事卷起的一角。
真正的宁秦,“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感知到了,大概早就消弭,连灵魂都不知所踪。“他”用着宁秦的名字,大致清楚宁秦是个什麽样的人。
宁父很有商业头脑,白手起家,一生的热情都倾注在公司,宁母是宁父的反面,满腔热忱都放在一双儿女身上。姐姐宁翎聪慧异于常人,连续跳级,奥赛拿的全是一等奖,将一衆骄傲的男生踩在脚下。和姐姐相比,弟弟宁秦平庸许多,成绩一般,也不怎麽上进,喜欢艺术,别的小孩被逼着上兴趣班,宁秦则是主动要求学乐器和画画。
宁父对宁翎寄予厚望,对宁秦很不满意,宁母却两个孩子都护着,他们愿意学什麽,就让他们去学什麽,宁秦既然喜欢弹琴,那以後当个演奏家也行。
姐弟俩虽然性格丶天赋不同,但关系很好,和一般的姐弟相比,他们的年龄差距有些大,宁翎对这个弟弟毫无争抢的心思,一心对他好。宁秦也将宁翎看做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比妈妈还重要。
也许天才在情感上容易有缺陷,宁翎是个对什麽都很淡的人,和父母比较疏离,也没有要好的朋友。宁父起初想将她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然而她对做生意并无兴趣,早早决定走学术这条路。宁父非常生气,有几年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宁秦不如宁翎聪明,却是个情感丰沛的人,有一大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满溢的情感具化为了青春期创作的一首首曲子。
宁翎闷头搞科研,就在宁秦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时,她却带回来一个狐狸精姐夫。在姐姐突然结婚这件事上,宁秦和宁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宁家只有宁母开开心心地迎接小两口,为女儿找到幸福由衷高兴。
也许宁秦直到消散,都在恨着岳小旭,这个男人是个孤儿,狐媚子长相,哪里配得上他的姐姐?
宁翎一家在柏山市生活,岳迁刚出生那会儿,宁秦一有假期就去,那小婴儿抓着他的手,只知道笑,手上还有口水,他既嫌弃又有点心软。
随着年龄增长,宁秦不怎麽去看姐姐了,青春期的男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追求,他和乐手们分分合合,慢慢有了固定的成员。所有成员中,他和谢围关系最好。他们的家庭条件相似,对音乐的理解也相似,他们无话不谈,经常在租的排练仓库里练一个通宵。
宁秦的这场青春算是尽兴了,到了高中,他知道自己必须考虑往後的人生路。宁母一向开明,鼓励他做喜欢的事,愿意玩乐队的话,就继续玩下去,不用考虑家里。但他看着宁父渐渐多起来的白发,想着姐姐的选择,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任性。他已经玩够了,有了比很多同学丰富百倍的生活,音乐不一定能撑起他的未来。
他试着放下音乐,拿起课业,专注地学了一段时间以後,他发现这并不痛苦,他不像姐姐那样排斥接班。今後他继承家业,姐姐在学术领域耕耘,宁家的每个人都在发光。
愿望是美好的,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宁秦规划的未来应当会实现。
高三,学业繁重之时,宁秦时常感到头痛丶恶心,眼睛也看不清楚。一次晕倒後,他独自去看了医生,医生面色凝重地说,想和他的家人聊聊。他镇定道:“我一个人在这边念书,医生,你给我说就是,我能接受。”
他患上了脑瘤,情况险恶,即便立即进行手术,预後也可能很差。
他走在街头,不理解厄运为什麽如此潦草地降临,他才18岁,还没有走上社会,一切就要结束了吗?面对温柔脆弱的母亲,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父亲太忙,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
他只剩下一个人可以倾述,姐姐宁翎。
他艰难地说完自己的病,想来冷静理智的姐姐声音都颤抖起来,当天便放下工作回到南合市,姐弟俩抱头哭泣。宁翎告诉他,不要害怕,有姐姐在,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让他活下来。
他们去了很多医院,南合市的,其他大城市的,甚至是首都的。但医生们的态度都不乐观,他的病情发展得太快了,当时的医疗条件救不了他。医生们委婉地说,剩下的日子,让他不要太操劳,想做什麽,想去哪里,都尽快完成。
他每一天都能感到身体在变差,这严重地折磨丶消耗着他的精神,他决定放弃,并且列了一个遗愿清单。回想自己的选择,他有点後悔了,早知道活不了太久,不如把乐队一直做下去,说不定还能在更多人面前演出。
他想到了谢围,他在音乐上的知己。谢围快要出道了,虽然不再做乐队,但依然是歌手。他真心祝福谢围,可心中也涌起一丝酸涩。他和谢围选择了不同的路,谢围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知道他放弃乐队的时候,没有质问他,只是委婉地表达了遗憾。
如果我们的乐队还在……他在病床上闭上眼,眼泪从颤抖的眼角流出。
他最後的一个愿望,是活到谢围出道的那天,亲眼看看谢围光芒万丈的样子。
可是谢围死了,死得非常离奇,非常凄惨。
宁秦这段记忆是模糊的,因为从谢围死去的一刻,真正的宁秦也在逐步被吞噬,只是一开始,宁秦意识不到这一点,只以为自己的病渐渐好了起来,脑瘤不见了,患病的经历就像一场噩梦,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杀死谢围的人是宁翎,岳小旭是帮手。宁翎得知谢家人长寿,以及长寿会付出的代价。为了让亲弟弟活下去,宁翎杀死谢围,用某种仪式,将谢围的命转移给了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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