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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荞种的到来,像一粒火种投进赵小满早已绷紧的心弦,瞬间燎起一片焦灼的规划。她在巡视粟田、维持盐碱地那点可怜湿润的间隙,脑子里反复盘算的都是那半袋黑褐色种子的落脚处——粟田收割后的空地?还是再冒险往乱石滩边缘开辟一小块?
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的用途,都需在心头称量千百遍。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照例先去溪边刮取渗水,返回时绕道经过屯子边缘的垃圾堆——那里时常能捡到些破陶片、烂草绳之类别人不屑一顾、于她却有用的“宝贝”。
还未靠近,一股熟悉的腐臭味混着血腥气便随风灌入鼻腔。赵家人显然刚清理过鸡舍,将一堆混杂着鸡毛、粪便和污泥的秽物倾倒于此。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赵小满皱了皱眉,正欲快步绕开,目光却猛地被垃圾堆边缘一个微微颤动的物体吸引。
那是一只鸡。或者说,曾经是。
它瘦得完全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稀稀拉拉的灰褐色羽毛,胸骨嶙峋地凸出,仿佛随时要刺破皮肉。鸡冠和肉髯干瘪白,毫无血色。它侧躺在污秽里,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偶尔一下无力的腿爪抽搐,证明它还残存着一口气。身上沾满了泥粪,隐约可见屁股周围糊着稀薄的、恶臭的排泄物。
是只病鸡,被赵家毫不犹豫丢弃的、毫无价值的累赘。
赵小满的心猛地一紧。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切可能资源的敏锐评估。
肉食?它这副样子,剔不出二两肉。下蛋?更是天方夜谭。
但它或许……还能产生别的价值?比如……粪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清楚,这样明显的病畜,粪肥也可能带病,风险极大。
她站在原地,沉默地审视着那团微微颤动的、肮脏的生命残骸。扔掉它的赵家,绝不会多看一眼。任何路过的人,也只会嫌恶地掩鼻快走。
就在她准备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时,那病鸡竟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喙无力地啄了一下身旁的污物,似乎想寻找一点能吃的东西,随即又脱力地垂下头去,喉咙里出极细微的、濒死的咯咯声。
那股顽强的、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挣扎求生的劲儿,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赵小满心底最坚硬的某处。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片荒地时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走上前,不顾扑鼻的恶臭,弯腰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树枝,将那轻飘飘、软塌塌的病鸡夹了起来。它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簇干枯的落叶。
带回领地,她用破陶盆盛了少许清水,试图撬开它的喙灌进去。鸡毫无反应,水顺着嘴角流下。
她想起之前熬煮过、自己偶尔嚼食清热解毒的苦菜根。那汁液极苦,但或许……
她立刻捣烂了一些苦菜根,挤出小半碗墨绿色的、散着浓郁苦味的汁液。
捏开鸡喙,将苦汁一点点滴进去。大部分依旧流出,但似乎有一点点被吞咽了下去。
她没有奢望它能活。只是基于一种模糊的经验和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的执拗,重复着这个动作——每日两次,苦菜汁混合极少量的清水灌服。她将它安置在窝棚旁一个简陋的、用碎石垒出的避风角落里,身下垫了点干草。
屯里人若是知道她用宝贵的苦菜(尽管是最常见的野菜)去救一只赵家扔出来的、明显快死的病鸡,恐怕会笑掉大牙,更确信她疯了。
赵小满不在乎。她只是沉默地进行着这项徒劳的“工作”,如同她沉默地刮取盐霜,沉默地浇灌盐碱地。
几天后,奇迹般的,那鸡竟然没有死。眼睛睁开的次数多了些,虽然依旧无力站立,但灌服汁液时,吞咽的动作似乎明显了一点点。
它依旧瘦得吓人,但那一口气,好像真的被那极致苦涩的汁液吊住了。
赵小满看着它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算机缘吗?或许只是一次更沉重的负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结痂的手掌,又去捣弄苦菜根了。
窝棚角落,几只蚂蚁爬过,试探着靠近病鸡身下换下来的、沾着污物的干草,很快又嫌弃地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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