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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的旨意,终究还是下来了。如同悬在头顶多日的利剑,骤然落下,带着凛冽的寒光与不容置疑的重量。圣命难违,顾廷烨被任命为北征前军都督,三日后便要率部开拔。
最后的这三日,宁远侯府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无声的加键。外书房人来人往,将领、幕僚、信使络绎不绝,铠甲与兵器的碰撞声,低沉急促的交谈声,取代了往日的宁静。顾廷烨几乎彻夜不眠,部署军务,核对舆图,与部将敲定最后的行军路线与作战方略。
澄园内,明兰也将所有准备好的行装最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药物、衣甲、干粮,所有物品都已妥帖装箱,只待出。然而,在她心中,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样能贴身护着他、寄托她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与祈愿的东西。
出征前夜,喧嚣了一日的侯府终于渐渐沉寂下来。外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但人声已歇,只剩下顾廷烨与几位核心将领最后的密议。内院,明兰遣退了所有丫鬟,只留了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从一个锁着的樟木小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得极薄却韧性十足的钢片,边缘圆润,触手冰凉。这是她早些时候,借着为顾廷烨打造内甲的机会,特意让老匠人用最好的钢材,秘密打造的,比寻常护心镜更薄、更贴合,却同样坚固。
她拿出早已备好的料子。内衬是柔软吸汗的月白色软绸,外层则是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军中常用布料无异的深青色锦缎。她将软绸平铺在榻上,把那块冰冷的钢片置于中央,然后拿起针线。
灯火如豆,映着她专注的眉眼。她的女红算不得顶好,平日里多是丫鬟们动手,但今夜,她执意要亲自完成。针是细长的银针,线是韧性极好的丝线。她先用细密平整的针脚,将软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钢片的边缘,固定成型,确保不会磨到皮肤。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针都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神。
内衬固定好后,她停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取过另一根穿着青黑色丝线的针——那是她从自己间剪下的一缕青丝,精心捻成的丝线。俯下身,凑近那月白色的软绸,在那即将被钢片覆盖、紧贴心口的位置,以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针法,一针一针地,绣下了两个字。
平安。
字迹极小,若非凑到极近处细看,几乎与布料的纹理融为一体。她用青丝绣线,不仅仅是因为“青丝”谐音“情思”,更因这自她身的丝线,带着她最真切的体温与念力。每一针穿过布料,都仿佛将她心中的祈愿也一同绣了进去。愿他平安,唯愿他平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最终都凝结成这朴素到极致的两个字。
绣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抚过那微凸的痕迹,指尖能感受到青丝的细微韧性与自己心跳的共鸣。她静静看了片刻,方才用那深青色的普通锦缎,将整个内衬连同钢片仔细地包裹缝合起来,做成一个看似与军中制式无异的普通护心镜模样。外表的朴素,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也是为了符合军中的规矩。而那藏在最里面、紧贴心口的两个字,才是她真正想要交付给他的东西。
当她终于完成最后一针,剪断丝线时,窗外已隐约透出熹微的晨光。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手中这个看似寻常的护心镜,指尖感受着那内里钢片的坚硬与“平安”二字的微凸,心中一片沉静的酸楚与坚定。
天大亮后,便是出征之时。所有的行装都已搬上马车,亲兵卫队已在府外列队等候。顾廷烨一身戎装,玄甲冷冽,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逼人。他在二门外与明兰作别。
没有过多的言语,周围皆是整装待的将士,所有的儿女情长都需深藏。顾廷烨目光深沉地看着明兰,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府中……辛苦你了。”
明兰微微颔,将手中那个深青色的护心镜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北境苦寒,风沙亦大。这个护心镜,侯爷贴身戴着,或许……能挡些寒气流矢。”
顾廷烨接过,入手是锦缎的微凉和其下钢片的沉实。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明兰细心,为他多备的一件护具。他深深看了明兰一眼,将那护心镜收入怀中甲胄之内,紧贴着里衣。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骏马,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
明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汇入玄甲的洪流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身影,才缓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水光。
她不知道他是否会现那护心镜内的秘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那不重要。她只是将自己最深的牵挂与最虔诚的祈愿,化作那坚硬的钢片与柔软的“平安”二字,伴他远赴沙场,愿能护他周全,盼他平安归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府门。明兰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步向内院走去。侯爷出征,她需得将这侯府,守得固若金汤,等他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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