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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天寒了,范正鸿正在府内批公文,火盆烧的正热,王舜臣忽然来了。他如今扮作范正鸿的护卫,一身劲装,沉默地站在门口。
“公子。”王舜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舜臣,有事?”范正鸿抬起头。
“李助传来消息,宫里的郡主,日子不太好过。”王舜臣道,“蔡京虽然不敢明着动手,却暗中断了内库对郡主院落的供给。如今郡主身边,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宫人,连像样的炭火和吃食都快没有了。”
“啪——!”
范正鸿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鲜红的墨汁溅在雪白的公文上,像一滴刺目的血。
他猛地站起,眼中寒光四射。那股刚刚还在胸中运筹帷幄的暖流,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暴怒所取代。他可以忍受自己受苦,可以忍受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却绝不能容忍赵持盈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受半点委屈。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告诉李助,让他想办法,把炭火和食物送进去。钱让他自己去找赵鼎拿。”
王舜臣点头离去。
范正鸿立在案前,半晌未动。火盆里的松炭“哔剥”炸出一粒火星,溅在他青缎袍角,冒出一缕青烟。他低头拂去,指尖被烫得微红,却浑然不觉。
“郡主……”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把钝刀在齿间慢慢磨。
案上摊着的是殿前司报上来的“冬衣估册”,墨迹未干,一行行数字在眼里却浮成赵持盈单薄的影子——八月船上为他夹一筷子鱼肉的纤纤细手,如今她连一块象样的炭都得不到。
范正鸿忽然抬手,将那册子“啪”地合上,声音惊得门外当值的小厮一抖。
“备马。”
“公子,酉时将至,宫门——”
“备马!”
一刻后,范府侧门闪出三骑。范正鸿未换公服,只披一件玄色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卞祥并孙安紧随其后,马蹄包棉,踏在冻土上闷声不响。雪粒子被风卷着,刀片子似的往脸上割。
他们不走御街,绕城南汴河,拐进甜水巷。巷尾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门板半阖,门楣上“李”字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孙安上前,三长两短扣了五下,门开一线,露出李助半张青白脸。
“少将军?”李助愕然,“怎的亲自来了?”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灯芯短促,跳得人心慌。范正鸿解下风帽,眉宇间凝着一层霜。
“郡主那边,还能撑几日?”
李助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极低:“炭窖子、膳房两条线都被蔡京的人卡死。内库账上,郡主院落被划成‘闲院’,月例减半再减半。老黄门何三昨日偷偷送进去一筐红枣,半路被盘查,差点连人带筐扣下。再这么下去……熬不过腊月。”
范正鸿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细的桑皮纸,摊开,是殿前司押印的空白关防。
“今夜子时,你拿我的印,去东水门外‘丰济仓’提三百斤‘军炭’,再配二十石粳米、十车松柴,走西华门偏道。”
李助倒抽一口冷气:“丰济仓是枢密院直管,蔡京他们眼皮底下——”
“我既盖章,便是军需。”范正鸿声音冷定,“守仓校尉段彦,是我在西夏时章公旧部。你报‘殿前司补冬’,他不敢拦。”
李助仍迟疑:“可西华门偏道戌刻便锁,钥匙在——”
“钥匙在殿前司副都头周泰手里。”范正鸿接口,“我已在未时调他今夜当值。”
李助彻底怔住了,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早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却偏要冒着风雪,亲自跑这一趟。这哪里是来安排任务,这分明是……放心不下。
“少将军放心,我的轻功足够了。”他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关防,单膝跪地,郑重道:“必在黎明前,送到郡主手中。”
范正鸿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住,背对着李助,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郡主……”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炭火别省着用,窗棂留一道缝,莫要闷着。若有任何为难,让你来找我。咱们这么多人,冻饿不着她。”
李助抬起头,只看见灯影下公子冷硬的侧脸轮廓,像被冰雪削过一般,棱角分明。但那耳根处,却红得异常,像烧红的烙铁。毕竟,他再如何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也还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罢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范正鸿没有回府,三骑人马,如鬼魅般隐在西华门外一处暗巷里。马蹄旁,一只受惊的野猫蹿过,踩得地上的碎冰碴“哗啦”乱响。
卞祥低声道:“来了。”
只见厚重的西华门偏道吊桥,在极低的“嘎吱”声中,缓缓放下。一队驴骡驮着高高的麻袋和柴捆,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洞似的城门。领头人披着宽大的蓑衣,帽檐压到眉际,行动间轻盈无声,正是李助。守门的周泰手按刀柄,目光炯炯如鹰,只在队尾扫了一眼,便转过头去,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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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鸿在暗处勒紧了缰绳。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迅融化,顺着眼角滑下,冰冷得像一滴泪。他抬手,用指节粗粝的手背,用力抹去。
“回吧。”
三骑折返,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雪地上留下的那几行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降的大雪,覆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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