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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沉船的那天,为何水势会暴涨?因为上游的几个水监为了凑钱给童贯采办一块‘灵璧石’,私自挪用了修堤的款项,堤坝早已是外强中干。我这里有他们贪墨的账目,有他们与应奉局信使往来的密信。”
“你为何能一呼百应,聚众数万?因为三年前,淮西大旱,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款,被转运使扣了七成,换成了蔡京府里的一幅画。我这里有这批粮食的流转记录,有当时押运官的画押。”
“为何洪水退后,必有瘟疫?因为地方官吏为了掩盖河工的豆腐渣工程,将病死的尸体直接抛入江中,污染水源。我这里有安道全亲笔验尸的状纸,有沿岸百姓的血泪控诉。”
范正鸿每说一句,杜壆的脸色便凝重一分。他只知道自己恨,只知道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是一张如此巨大、如此精细、如此冷酷的网。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范正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我范正鸿,此次提师淮西,名为讨寇,实为‘查账’。你杜壆,还有你那三百弟兄,不是我的敌人。”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杜壆的内心深处。
“你们,是我查账的‘引子’,是我撕开这张网的‘刀’。”
“你以为我给你粮食,是收买人心?不,我是在养我的‘刀’。你以为我给你疗伤,是羞辱你?不,我是在磨我的‘刀’。一把刀,要足够锋利,也要足够听话。”
“所以,我的筹码,杜大王,”范正鸿端起那盏苦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这世间所有的苦涩与算计,“就是这张网本身。而你,就是那个能帮我找到网心的人。”
“你告诉我,这张网,从何处织起?最粗的那几根线,连在谁的身上?你帮我找到他们,我帮你……斩断他们。”
“这,就是我的交易。用一网,换你三百颗脑袋的安宁。用整个大宋的贪腐,换你淮西百姓的生路。”
“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杜壆听完,仰天大笑,却笑不出声,只把嗓子眼里的苦茶一并咽进肚里,良久方道:
“范侯爷好气魄!拿整个大宋的脏网做筹码,杜某若不接,倒显得我怕死。”
他霍地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地回头,环眼精光暴涨:
“可侯爷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网心在哪里,我比谁都清楚。”
杜壆俯身,指尖在那幅水势图上重重点了一点,恰落在“汴京”二字。
“最粗的线,只有两根:一根在童贯的‘应奉局’,一根在蔡京的‘西城括田所’。前者刮天下之石,后者括天下之田。两根线一交,便结成‘花石纲’这颗毒瘤。”
范正鸿目光微凝:“继续。”
“可线头不止两根。”杜壆冷笑,“西城所每年强买民田三十万顷,田从哪来?从水淹、旱蝗、兵祸里来!水旱蝗兵谁说了算?——天?不,是钦天监,是蔡京的门生;是枢密院,是童贯的义子。他们先让一个地方‘该死’,再名正言顺把死的变成活的,把民田变成官田,再把官田变成艮岳、延福宫、景龙江!”
“淮西不过是其中一站。侯爷想断网,先得断他们的‘由头’——天灾。”
范正鸿指尖轻叩案面:“说下去。”
“下月十五,钦天监要在寿春设‘禳火醮’,为艮岳祈福,也为淮西‘息水患’。监正王蒙,蔡京死士;副监李公彦,童贯门下。他们会在醮坛上呈‘天书’,言‘淮西当有大水,非人力可挽,请朝廷永设西城分所,括荒田十万顷’——有了‘天书’,括田就名正言顺。”
范正鸿喝了口茶,又给杜壆倒了一杯,“我为你指条明路,梁山王进是我的暗子,你可以带你的人去投,那里oo里水泊梁山,我受天尊指点知海外有良种亩产千万斤,若是可以得到自然可救万万黎民。出航海外缺一猛将护航,你与你兄弟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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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空气瞬间凝固。
那盏苦茶的余温,仿佛被这句话抽得一干二净。杜壆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那双暴涨精光的环眼,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范正鸿,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玩笑的痕迹。
但他没有看到玩笑。范正鸿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梁山?”杜壆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范侯爷,你是在消遣我吗?我杜壆是淮西的汉子,是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狮子。你让我去投奔一伙水寇?”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海外良种?亩产千万斤?哈哈哈哈!范侯爷,你说的这是神话,还是疯话!你把我杜壆当成什么了?一个三岁孩童,听你讲神仙故事吗?”
范正鸿不怒不反笑,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杜大王,你以为我说的‘神话’,比你梦见的‘紫微星君’更离奇吗?”
一句话,让杜壆的怒火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他怔怔地看着范正鸿,是啊,自己信了那虚无缥缈的梦,又为何不信这听起来荒诞的“良种”?
“你说的‘天书’,‘禳火醮’,是蔡京和童贯在淮西这张网上,织出的一个新结。他们要名正言顺地刮地皮,就要先让淮西‘死’得合情合理。”范正鸿缓缓道,“我可以陪你破这个结,我可以帮你把王蒙、李公彦的人头挂在醮坛上,让他们的‘天书’变成一张废纸。”
“然后呢?”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然后呢?杜壆。你杀了王蒙,赶走了李公彦,淮西的百姓会感谢你。可明年呢?后年呢?只要这张网还在,只要艮岳还要石头,只要朝廷还要花钱,就会有新的王蒙,新的李公彦,带着新的‘天书’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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