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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有各人的路
太阳将田埂染成金红色,小泽的哭声却撕裂了这份宁静。他紧紧攥着江知渺的衣角,每走三步就抽噎着问:“小婶,小叔真的能回来吗?大伯被带走时,也是说去矿上……”
江知渺蹲下身,素色裙摆拂过野草。她取出帕子,轻柔地拭去小泽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脸颊。
“你小叔很厉害的,”她声音温柔却坚定,故意将“厉害”二字说得轻快,“说不定还能把你大伯一起带回来呢。”帕子被泪水浸得微微发皱。
小泽的哭声戛然而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真的?到时候大伯能跟小叔一起回家?”
“当然。”江知渺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髻,目光温暖而笃定,“我们一起相信你小叔,好不好?”
小泽用力点头,可刚迈进林家院门,看见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林奶奶,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太奶奶……小叔被矿上的人带走了……”
林奶奶手里的豆角“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踉跄着起身,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造孽啊!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回来……家里已经折进去一个了,难道一个个都要被拖去填那吃人的矿洞吗?”
江知渺连忙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奶奶,砚舟有本事,说不定真能找到大哥,兄弟俩一起回来。”
林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声音发颤:“但愿吧……可矿上的监工都是阎王殿里出来的,去年隔壁老张家的小子,进去才三天就被擡出来,浑身没一块好肉……”
这话像一块寒冰投入院中,连平日追着鸡崽跑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缩在竈房门口,手里的泥巴捏成了团也不敢作声。竈台上温着的米粥渐渐凉透,升起的热气越来越微弱。
这般压抑的气氛持续了数日,直到三伯家的林淑月突然回来。她跌跌撞撞地跨进院门,差点被门槛绊倒,蓝色的粗布裙膝盖处破了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错。
“淑月?你这是怎麽了?”林奶奶最先看见她,声音里的惊惶压过了悲伤。
淑月低着头往竈房钻,声音细若蚊蚋:“奶奶,干活时摔的,不碍事。”
可她挽起的袖口出卖了她,小臂上分明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粗绳狠狠捆过。四堂哥见状,拎起墙角的扁担就往外冲:“是不是你婆家又欺负人?我去拆了他们家当柴火烧!”
被林奶奶死死拉住後,他红着眼眶狠狠踹向门柱:“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那个赌鬼!”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淑月强撑的硬壳。她原本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眼泪“唰”地涌出来,混着竈膛里飘出的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张六子,他要把我卖出去抵债”
“他敢!”四堂哥手中的扁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在柴堆上,劈柴滚得满地都是,“我这就去劈了那畜生!他当我们林家是好欺负的?”
“老四!”三伯母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刚提着菜篮从园子里回来。看见淑月哭成泪人,再瞧老四这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林淑月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娘,我後悔了,当初你们不让我嫁,我非要嫁,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
三伯母摸着女儿胳膊上的勒痕,指腹触到那片青紫时,手都在发抖。她把林淑月搂得紧紧的,声音哽咽:“跟娘说实话,到底又怎麽了?他又打你了?”
“前几日,张六子在赌坊输了五两银子”淑月抽抽噎噎地说,眼泪把母亲的衣襟都浸湿了,“今日赌坊的人上门讨债,把家里都砸了,说今天还不上就卸他一条胳膊,我害怕,就跟管事求情”
她忽然拔高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谁知道他转头就跟赌坊说,拿我抵债!说正好王员外家的大儿子在找妾,把我卖过去刚好够还债,我不愿意,他就对我拳打脚踢,我是趁着他们商量价钱时,从後窗跳出来的”
“王员外的大儿子?”三伯母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那是个畜生啊!去年河岭村的秀丫头被他抢去,不到三个月就没了,擡回来时浑身没一块好皮,我的儿啊,你这是造的什麽孽!”她抱着林淑月的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敢卖我妹妹?”四堂哥抓起地上的扁担,红着眼就要往外冲,“我先去把张六子的腿打断!”
“老四你站住!”三伯母急忙拉住他,眼泪糊了满脸,“你不用去,他肯定知道淑月逃回娘家了,怕是会带人上门来要人的”
淑月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我不活了!与其被卖到王家遭罪,不如死了干净!”
江知渺瞥见淑月裙摆下露出的脚踝,那里的旧伤叠着新伤,青紫交错。
“五姐姐,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江知渺的声音清冽冷静,像一盆凉水泼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衆人。林淑月这才从泪眼中擡起头,看见蹲在面前的女子,身着淡蓝色粗布裙,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眉眼间透着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她茫然地看向母亲,泪痕在脸颊上洇出浅沟:“这位妹妹是?”
三伯母抹着泪解释:“这位就是你从未见过的那位四叔家的儿媳,叫清梧。”
“倒是让妹妹见笑了。”淑月慌忙想抹掉眼泪,却越抹越花。
江知渺轻轻摇头:“五姐姐,那五两银子,我可以先替你垫上。”
这话一出口,淑月愣住了。三伯母最先反应过来:“这怎麽可以!你的银子是你一笔一画描花样辛苦赚来的,怎能填那张六子的赌窟?”
“不是白给的。”江知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到时候五姐姐在家帮着做些活计抵债便是,缝缝补补丶浆洗衣物,总能还清的。”
“这怎麽可以”三伯母的声音又软下来,望着淑月青肿的脸颊,眼泪又要往下掉,“哪能让你破费”
林淑月却猛地攥紧了衣角。五两银子?寻常农户半年都攒不下的数目,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媳竟能随口应下,还是自己赚的。若是自己也能这般自立,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清梧,我……我可以去镇上绣坊接活,或者去帮人洗衣”她急切地说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掌心在粗布裙上蹭出细屑,“总能慢慢还你的”
“五姐姐先别急着应。”江知渺擡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你该想的是,这次我帮你还了,他若再去赌呢?下次输了十两丶二十两,你怎麽办?”
这话狠狠扎进淑月心里。是啊,张六子的赌瘾哪是五两银子能治好的?上次输了三钱,就把她陪嫁的银镯子当了;这次输五两,就敢把她往火坑里卖;下次呢?是不是还要卖了她的命?
脊背上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被张六子用扁担打的。她突然擡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我要和离!”
三伯母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重重地抹了把泪。
江知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姐姐能想明白就好。”
她从来不是会把自己缠进烂泥里的性子。救这一次,是念着现在同是林家人的情分;若林淑月自己拎不清,非要在泥沼里打转,她也不会再伸手。各人有各人的路,旁人能拉一把,却不能替人走一辈子。
日头渐渐偏西,馀晖照在淑月泪痕未干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新生的决绝。江知渺知道,从说出“和离”两个字起,这个被生活磋磨许久的女子,心里已经长出了坚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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