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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与往事(合二为一)
战长公主府
夏日悠长,暖风拂过庭院,将满园的花香与树影揉碎在澄澈的阳光里。偏厅内,长公主正与楚沛柔对坐插花。
案几上摆着几只天青釉瓷瓶,并一篮新采的鲜花:初绽的粉荷丶洁白的茉莉丶淡紫的桔梗,还有几枝翠绿的玉簪叶,沾着水珠,清新宜人。沛柔纤指轻执一枝茉莉,正斟酌插入瓶心,长公主含笑看她动作,目光温煦。
“等过了三个月的国丧,你与翊然的婚事,也该筹备起来了。”长公主声音柔和,似怕惊了瓶中之花。
沛柔颊边微红,低头轻声道:“翊然哥哥他总是忙……回京这些日子,我统共也没见过他几面。”
长公主执起团扇轻摇,宽慰道:“他刚接任中书省,公务繁杂也是常理。莫说是你,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正说着,帘外脚步声轻快,一名约莫十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眉眼与陆汀驰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和,气质温润,如初夏之风,令人见之亲切。
“母亲,沛柔姐姐。”少年笑着行礼,目光已被案上鲜花吸引。
长公主见他来了,眼中笑意更深:“叙儿,今日怎麽这样早下学?”
陆汀叙在一旁坐下,顺手拈起一朵茉莉在指尖轻转:“夫子今日有事,便提早放了学。我还去了哥的小院转了一圈。”
长公主与沛柔相视一笑,问道:“你哥在中书省当值,你去他院里能寻到什麽?”
“看看他这次回来可带了什麽新奇玩意”少年语气轻快,“我平日总见不着他”
他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对了,我在哥卧房里见到一把剑,剑柄竟是荷花造型的,精致得很,倒像是女子用的物什。”他转向沛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沛柔姐姐,你说会不会是哥要送给你的?”
沛柔还未答话,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谁准你进我卧房的?”
陆汀驰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日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影。他目光扫过弟弟,虽不见怒容,却自有一股威严。
陆汀叙顿时起身,恭敬中带着几分怯意:“哥。”
陆汀驰却不看他,先向长公主躬身行礼:“母亲。”沛柔也已起身福礼,他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回弟弟身上。
陆汀驰目光扫过弟弟,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既然今日得闲,便去练一个时辰的剑。我如你这般年纪时,十八般武艺虽不算样样精湛,却也皆能游刃有馀。”
陆汀叙还欲讨饶,小声唤道:“哥……”
“练满时辰,”陆汀驰打断他,声音平稳却自带威压,“待会儿我来查验你的剑法。”
少年眼睛一转,趁机道:“那我能用你卧房里那柄荷花剑吗?我看着甚是趁手……”
陆汀驰未答话,只擡眼淡淡看他一眼。陆汀叙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忙不叠地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就去练!”
长公主在一旁看着兄弟二人的互动,忍不住轻笑摇头,对陆汀驰道:“你这弟弟,既怕你又黏你。你既回来了,平日得多替我和你父亲管教管教他才是。”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陆汀驰应声,随後语气转为请示,“儿子想与沛柔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长公主含笑颔首:“自然可以。”
陆汀驰这才转向一直静坐一旁的沛柔,声音放缓了些许:“随我去花园走走可好?”
沛柔轻轻点头,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去,她提起裙摆跟上陆汀驰的脚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蝉鸣声伴着微风传来,满院的花香萦绕鼻尖,可她心里却有些不安,她隐约觉得,陆汀驰要与她说的话,或许并非自己期待的那般。
花园深处的六角亭下,竹影疏落,蝉声断续。陆汀驰停住脚步,沛柔也随之静静驻足。他转过身,夏日的光线透过亭檐,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沛柔,我们……退婚吧。”
沛柔猛地擡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却仍强忍着哽咽,轻声问:“……为什麽?”
陆汀驰望着她水光氤氲的眼睛,语气缓了些许,却更显沉重:“我遇见了一个女子。在未曾相识之前,我从不知晓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至此,心有牵念,非她不可。”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歉疚:“沛柔,我该跟你道歉,我早该明白自己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却未曾阻拦两家定亲之举,平白耽误你这些年华……我实在惭愧。”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沛柔的脸颊,可她仍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若你心仪于她……我可容她入府,为贵妾,我不会苛待她,我们也能相安无事,这般……可好?”
她等了这麽多年,从八岁到如今,早已把这场婚约当成了馀生的归宿。
陆汀驰苦笑摇头,眼底满是歉意:“沛柔,你这般好的姑娘,值得被人全心全意地疼惜,而非将岁月虚掷于一个无法回应你真心的男子。你若愿意……可为母亲义女,作我的义妹。我以兄长之名丶以陆家之名起誓,必护你一世周全。”
沛柔再也听不下去,蓦地转身,裙袂拂过石阶,头也不回地奔出亭外。长公主正从廊下行来,见她掩面泣奔而过,心下顿时一急,连忙唤人去追,自己则急步走向花园。
却见陆汀驰仍独自立在亭中,背影寂寥。长公主又气又急,脱口道:“翊然!你方才同沛柔说了什麽?她怎会哭成那般?”
陆汀驰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亭外摇曳的树影,淡淡答道:“我向她提出……退婚。”
长公主一时怔住,继而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你这混账!”说罢重重叹了一声,终是拂袖转身离去。
报传到楚家那日,京都正下着暴雨。
沛柔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花。祖父楚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只有微微颤抖的手透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孙子,战死沙场。
楚家灵堂前,白幡低垂。陆汀驰风尘仆仆地从战场归来,战甲未卸便直奔此处。他看着灵牌上“楚凌风”三个字,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翊然,我若回不来,沛柔就托付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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