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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林的夜,黑得像泼在地上的墨,浓得化不开。篝火早灭透了,最后一点火星子被风一卷,“滋”地没了影,只留下个黑黢黢的火堆,散着潮湿的草木灰味,混着腐叶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顾慎之靠着枪管坐下,那铁家伙冰得刺骨,倒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身下的腐叶厚得像层软毯子,一按一个坑,指尖能摸到枯叶间的黏腻——是雨后的潮气,或是别的什么,他没敢细想。
他侧耳听了听,数着周围的呼吸声——八道,不多不少。白天出时还剩十一个人,刚才清点人数时又少了三个,是在黑松林里走散了,还是掉进了哪个看不见的陷阱?他不敢深想,只能把这念头死死摁下去。
“队长,你说句话啊。”雷豹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他的胳膊还肿着,下午为了护着小石头,被鬼子的流弹擦过,伤口现在肯定又在渗血,却硬撑着没哼唧一声。
“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再耗下去,不等鬼子来,咱就得先饿死、疼死。”
顾慎之没应声,只是摸出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地上划拉。泥土被划出浅沟,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碎叶填满。
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地形:东边是鬼子的扫荡主力,手电筒的光柱像鬼火似的在林子里晃,脚步声、呵斥声时不时飘过来,像群饿狼在周围打转;
西边是鹰嘴崖,赵佳贝怡带着伤员在那儿等着,可中间隔着三道封锁线,铁丝网缠满了倒刺,听说还有地雷,硬闯就是送死;
南边是片烂沼泽,下午亲眼看见老李陷进去,只来得及喊半声“救命”,就被黑泥吞得没了影,连个响都听不见;只有北边,老鸹岭方向,胡大说过有条驮马道。
“老鸹岭……”他低声念叨,指尖在地上戳了戳,把“岭”字的笔画刻得更深,“胡大,你再说说那地方的情形,别落下半点细节。”
胡大往火堆边挪了挪,地上的枯枝被压得“咔嚓”响,他赶紧顿住,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听去:“那道沟不宽,最窄的地方俩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两边是陡坡,长满了酸枣刺,密密麻麻的,人能扒着石头爬,马过不去——马肚子一蹭就得被扎得嗷嗷叫。”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驮马道是鬼子运给养的,不算要紧路,守着的多是伪军,懒懒散散的,抽烟的功夫比放哨多。
上次我跟王老汉采药时躲在石头后看过,有个胖伪军蹲在路边啃烧鸡,油都滴到裤裆上了,枪扔在一边,连保险都没开。”
“多久来一趟?”顾慎之追问,指尖在石头上越攥越紧,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五六天吧。”胡大想了想,声音里带了点不确定,“上次听采药的王老汉说,初三见他们走过一趟,驮着大米和罐头,还有几箱子弹。
这都初七了,估摸着这两天该来了——鬼子的给养向来准时,饿不着自己。”
雷豹在旁边急了,挣扎着往前挪了挪,胳膊一动就疼得抽气,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那还等啥?就去那儿!
抢了他们的东西就跑,往西钻林子,保准鬼子追不上!咱熟这儿的路,他们不行!”
“你懂个屁!”顾慎之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那是鬼子的道,再松也是有枪的!
咱现在就五杆枪,子弹加起来不够三十,还有俩带伤的——”他瞥了眼刀疤叔,“你想让刀疤叔拖着断腿跟你冲?还是让小石头当活靶子?”
黑暗里沉默了。只有风在枝桠间钻来钻去,出“呜呜”的声响,像有谁在暗处哭。
刀疤叔靠在棵小松树上,断腿的裤管空荡荡的,下午为了躲鬼子的巡逻队,他硬生生从坡上滚下来,被石头碾断了腿,现在疼得额头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喘了半天气,才哑着嗓子说:“队长,俺觉得……能试试。”每说一个字都像扯着伤口,“俺这条腿反正废了,留着也是拖累。到时候俺去引开他们,你们抢了东西就走,别管俺——能换你们出去,值了。”
“叔,你说啥胡话!”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才十七,是队里最小的,脸上的血痂还没掉,那是上次跟鬼子拼刺刀时被划的。
他往刀疤叔身边凑了凑,攥紧手里的手榴弹,拉环硌着掌心,“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大不了拼了,谁怕谁!”
顾慎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远处的夜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林子里荡开老远。
“谁说要丢下谁了?”他吼道,声音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是死是活,咱得在一块儿!少一个都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那是下午被炮弹震得呛了血,一直没好利索。“胡大,你确定西边有条猎人的毛道?能通到老橡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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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胡大拍着胸脯,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去年我跟王老汉去那边下套,走的就是那条道,窄是窄了点,全是石头子儿,硌脚,但能走!
穿过老橡树林,离赵佳贝怡她们的汇合点就不远了,顶多二里地。”
顾慎之站起身,地上的腐叶被踩得“沙沙”响。他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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