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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那一点如豆的烛火终于熬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倏地熄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在渐明的天光里袅袅消散。肃王依旧站在先皇后的画像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整夜未曾变过的姿势,已将他的筋骨血肉也凝铸成了这室内的另一件冷硬陈设。
画像上温婉的眉眼,此刻在他眼中,再无半分往昔记忆里的暖意,只余下沉甸甸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欲言又止的忧色,压在他的心头。
“母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更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粗粝,“儿臣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这句话,一夜之间,他已对自己,也对这画像说了无数遍。每说一次,心口的巨石仿佛便往下沉坠一分,那名为“真相”的深渊便幽暗一分,也……诱人一分。
华九针含糊其辞的恐惧,老宦官信末那惊心动魄的暗示,昨夜别院外凛冽的刀光与灼热的火焰……所有的碎片,都尖啸着指向十六年前那个被重重宫帷与御药房苦涩气息包裹的谜团。他必须走进去,无论那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
“进来。”
进来的是沈默,昨夜送信的那名心腹。他步履无声,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殿下,信已送到。老太监管收妥了,什么也没问,只让属下带话:‘老奴残躯,尚能饭,殿下所托,必不敢忘。’”
肃王微微颔。老宦官的态度在意料之中,那是个在深宫血海里浮沉了一辈子的老人精,懂得如何闭紧嘴巴,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递出最要命的东西。
“昨夜别院那边,清理得如何?”
“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刺客尸体已按殿下吩咐,交由‘灰影’查验。兵器、衣物皆无特殊标记,但灰影的掌眼师傅从一具尸体虎口、掌心及右肩胛的旧茧与细微变形判断,此人长期使用制式军弩,且是重型弩,非寻常军士能配备,更非江湖草莽所能有。”
军弩?还是重型弩?肃王眸色骤然一凝。这可比单纯的“军中好手”指向性更强了。能接触到、并长期训练使用重型军弩的,绝非普通戍卫,至少是边军或京营精锐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是……专司某些特殊任务的秘密部队。
齐王的手,能伸得这么长?还是……另有人,也在暗中搅动这潭浑水?
“还有,”沈默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华老先生与华姑娘已安置在‘雀笼’,内外三层防卫,皆是绝对可靠的旧人,饮食药物由我们的人亲自经手,万无一失。”
“雀笼”是肃王手中最隐秘的几处据点之一,其存在本身便是机密。将华氏祖孙转移到那里,是昨夜遇袭后的当机立断。安全暂时无虞,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从他们那里再获取新线索的可能性,在短期内微乎其微。突破口,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深宫之内,十六年前的旧案尘埃之中。
肃王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晨光已彻底驱散了夜色,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天幕下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露水的清冽,也带着昨夜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殿下,”另一名侍卫在门外低声通报,“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请殿下辰时三刻于养心殿见驾。”
果然来了。昨夜别院动静那么大,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番召见,是关切?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或警告?
肃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更衣,备车。”
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沉闷气息。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容比昨日朝会上所见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即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肃王身上,深沉难辨。
“昨夜城西之事,朕已知晓。”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有受伤?”
“劳父皇挂心,儿臣无恙。只是护卫折损了几人,儿臣已命人厚加抚恤。”肃王垂应答,语气平稳。
“嗯。”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扳指上摩挲着,“贼人嚣张至此,竟敢在京畿重地行刺亲王属从,实乃藐视王法,其心可诛。影卫正在全力追查,你可有线索?”
来了。肃王心念电转。皇帝这是在问他的现,还是在试探他是否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东西?
“儿臣惶恐。事突然,贼人行动迅捷,退走时又纵火扰乱,现场未能留下明显证据。儿臣府中护卫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约十二三人,黑衣蒙面,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不似寻常匪类。儿臣怀疑……”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措辞,“怀疑或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没有提及军弩的推断,更没有扯出齐王或永昌侯府。在拿到铁证之前,任何指向明确的指控,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反过来被对方利用,指控他构陷兄弟、攀咬外戚。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中分辨出更多东西。半晌,才缓缓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此事朕会追查到底。你近日也须多加小心,护卫要多带,非必要,少出府门。”
“儿臣遵旨。”肃王应道。皇帝的告诫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更深一层,未尝没有暂时限制他行动,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的意味。
“北狄使团昨日已抵京。”皇帝话锋一转,谈起了另一件事,“此番和谈,关乎北疆数年安宁,至关重要。鸿胪寺虽已安排妥当,但北狄内部似有分歧。副使哈鲁,是个不安分的。”
皇帝看向肃王,“哦?你对北狄情形素有了解,那依你看,此番和谈,关键在于何处?又当防患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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