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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先皇后画像上那双含忧的眼眸。
十六年了。椒房殿的药香仿佛还萦绕在记忆里,母后日渐苍白消瘦的面容,父皇那时而关切时而复杂的眼神,宫中流言蜚语的窃窃私语,还有最后那段时日,母后屏退左右,独独握着他的手,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在他耳边说的话……
“慎之……要小心……他们……”
话未说完,母后便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悲凉。那时他还年幼,不懂“他们”是谁,只知紧紧握住母后冰凉的手,一个劲地说“母后不怕,儿臣在”。
后来,母后的病越来越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再后来,便是那个寒冷的冬夜,椒房殿哭声一片,父皇在殿外站立良久,最终没有进去见他最后一面。
而那位曾去请过平安脉的吴太医,很快便“因母急病”外放南疆,最终“病故”任上,家眷不知所踪。如今想来,一切巧合得令人心惊。
母后当年,究竟察觉到了什么?那个“他们”,是后宫妃嫔?是前朝势力?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吴太医看到了什么?御药房在那段时日的记录,为何偏偏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华九针在畏惧什么?今夜潜入者身上的宫廷檀香与紫蚕丝,究竟指向哪座宫苑,哪位贵人?
还有北狄使团,副使哈鲁为何私下接触可能的内侍?齐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德妃的母族与北狄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关联?
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但肃王隐约感觉到,所有线索的核心,都绕不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以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的父皇。
父皇对母后的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对旧案的回避,是心中有愧,还是另有权衡?对齐王的纵容,是对自己的磨砺,还是……早已有了选择?
而他,这个元后嫡子,在这些年的冷遇与猜忌中,在父皇似有若无的审视下,究竟是被当作一枚棋子,一个磨刀石,还是一个……需要被拔除的隐患?
肃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寒。无论如何,他必须查下去。不仅是为了母后可能蒙受的冤屈,也是为了他自己,以及追随他的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他小心翼翼地将紫蚕丝和飞镖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随后,他走到密道另一侧,按下几个隐秘的机括。一道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小的密室。
密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张香案,案上供着一幅小小的画像——正是先皇后的肖像,比书房那幅更为年轻,眉眼温柔,唇角含笑,尚未被病痛与忧虑侵蚀。
肃王点燃三炷细香,插入画像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画像上温柔的面容。
他静立良久,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密室内回荡:“母后,儿臣又来看您了。当年之事,迷雾重重,儿臣已触及一二。吴太医的线索,或许能揭开冰山一角。无论幕后是谁,无论前路何等艰险,儿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
“明日宫宴,各方虎视眈眈。儿臣会谨慎行事,也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若天佑儿臣,或许能在那场盛宴上,看到更多蛛丝马迹。”
“请您……保佑儿臣。”
香烟缭绕中,画像上的眼眸仿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深藏的忧色。
肃王深深一揖,随后决然转身,走出密室,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回到书房时,外面天色依旧漆黑,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书房内一切如常,方才的弩箭与打斗痕迹已被清理干净,只有书架顶端那铜雀略微歪斜,提醒着刚才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肃王没有唤人,自己动手将铜雀扶正。指尖触到铜雀冰冷的表面时,他忽然动作一顿。
铜雀底座与书架连接的缝隙处,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灰尘的白色粉末。
他眸光一凝,用指尖极轻地沾起一点,凑到鼻端。无色无味,质地极细,不像寻常灰尘。
是石灰粉?还是……
他立刻检查铜雀周身,最终在铜雀张开的左翼下方,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近造成的细微划痕。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锐利而轻薄的东西瞬间擦过。
不是弩箭。弩箭射中的是铜雀身体,旨在触机关,且已被回收。
这划痕……
肃王猛然想起那枚铁菩提击中铜雀的瞬间,铜雀偏转的角度。若有人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从某个特定角度,向铜雀翼下射了某种极细的暗器,同时借助铁菩提的撞击声和弩箭射的动静掩盖,那么……
他立刻俯身,在地面上仔细搜寻。书房地面铺着深色绒毯,若有细小之物落下,极难现。他耐心地一寸寸摸索,最终,在书案腿旁一处绒毯织纹的凹陷里,摸到了一个米粒大小、冰凉坚硬的物体。
拾起一看,竟是一枚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银白色细针,针身刻有螺旋状纹路,针尾极细,几乎看不见。若不仔细分辨,会误以为是一段极细的银丝。
针尖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淬了毒。
这不是他的东西,也绝非王府护卫所用。那么,只可能是那个潜入者,在被他用铁菩提触机关、弩箭射出、自己闪入密道的混乱瞬间,趁机射出的!
目标是什么?铜雀?书案?还是……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肃王后背再次渗出冷汗。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窃听或刺探!这枚毒针若射中人体,即便不是要害,见血封喉的剧毒也足以致命!
好险!好毒辣的手段!
他小心地将毒针用绢帕包好。这枚针的形制与淬毒手法,或许也是一条线索。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但肃王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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